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尽头。
  上面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厅堂,铺着深色的木地板,窗明几净。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光线从几扇镂空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堂中央,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一方深青色的团蒲上。
  他双目微闭,口鼻间有一缕缕极淡的白色雾气随着呼吸吞吐。
  此人正是薛升。
  江寻在楼梯口停下,没再往前,垂手肃立,低眉敛目,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升口鼻间的白雾缓缓收回,周身那层无形的气息也平复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径直落在了江寻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倒是有几分欣赏。
  江寻心头微凛,他将全身肌肉、呼吸、甚至心跳都调整到最正常的状态。
  一个敬畏、紧张、又带点茫然的普通凡人。
  有时候江寻都感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表演型人格。
  他上前两步,在距离薛升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弯下腰,双手抱拳。
  声音恭敬而不失清晰:“小的江寻,见过薛仙师。不知仙师召见,有何吩咐?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姿态无可挑剔。
  薛升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靠窗的一张紫檀木案几后坐下。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圆凳:“坐。”
  江寻没敢真坐,只是挪了半步,站在圆凳旁,腰依旧微微躬着:
  “小的站着回话就好。”
  薛升也没强求,端起案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目光审视着江寻:
  “最近这两日,可有人跟你提过‘升仙大会’的事?”
  江寻心头一紧。
  怎么又是这个?
  桑苓儿提完,薛升也问?
  这升仙大会是什么特殊剧情,绕不过去了吗?
  他脸上适时露出回忆的神色,随即点头:
  “回仙师,桑姑娘……确实提过一句。说是一年后,玄霄仙宗会大开山门,广纳门徒。”
  “哦?”薛升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江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和认命:
  “小的……小的跟桑姑娘说,小的只想照顾好家里妹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不敢妄想仙途。”
  薛升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你可知,何为仙人?”他问,语气像是先生考校蒙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引导意味。
  大概以为江寻拒绝,是因为根本不明白“修仙”意味着什么。
  也对。
  仙宗治下百姓实际上也就是资材。
  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只需要知道服从就可以了。
  怎么可能会有读书启蒙。
  不知道修仙也很正常。
  江寻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努力思考的憨直模样,迟疑道:
  “仙人……就是像仙师您这样……受我们凡人敬仰供奉的……大人物?”
  薛升摇摇头,似乎觉得他的理解过于粗浅,但也懒得解释。
  只是用一种近乎诱惑的语气说道:“那你可知,只要去参加这升仙大会,经过遴选,你便有可能成为仙人中的一员?
  像我一样,拥有力量,拥有地位,超脱凡俗,寿命绵长?”
  他盯着江寻,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向往、挣扎、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
  江寻却把头摇得更坚决了,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点抗拒:
  “仙师……小的不敢。小的听说,仙人住的地方,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小的要是去了,修炼个几年,再回来,妹妹她……她可能就……就不在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底层小民对时间流逝、亲人离散最朴素的恐惧,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的就剩这一个亲人了,不想……再看不见她。”
  江寻小心地斟酌着每一个字,既要显得愚昧无知、眼界狭隘,又要合情合理。
  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内心深处对玄霄仙宗敬而远之的真实想法。
  去玄霄宗参加升仙大会?
  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等自己悄悄发育起来,找个远离这是非之地的闲散小宗门猫着,不好吗?
  薛升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江寻那张写满小家子气和眷恋亲情的脸,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还年轻,有父母,有妻儿,守着几份不错的家业。
  当测出有灵根时,他狂喜,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义无反顾地上了山,进了宗门。
  等到他修炼小成,想起家人,满心欢喜地回去时……看到的,只有几座被荒草淹没的孤坟。
  一场大饥荒,全家都没能熬过去。
  时间对修士和凡人,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他看着江寻,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点真实的感慨:
  “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却能因亲情羁绊而不为所动……小子,你心志倒是坚定。”
  这评价让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评价,容易引人注目。
  薛升没再多说,伸手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晶球。
  “拿着。”薛升说。
  江寻依言,双手接过。
  晶球入手微凉,触感温润。
  就在他手指握住晶球的刹那——
  那原本透明的晶球内部,猛然爆发出杂乱的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种颜色的光点如同受惊的鱼群,在球体内毫无规律地乱窜、交织、碰撞,将整个晶球映照得光怪陆离,最后沉淀为一种混沌的、驳杂不堪的灰白色调。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才渐渐暗淡下去,晶球恢复透明,只是内部似乎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浑浊。
  薛升一直紧盯着晶球,此刻眉头微蹙:“……是杂灵根。”
  江寻心底其实也沉了一下。
  杂灵根……修仙界最底层、最不受待见的资质,意味着灵气亲和度极低,吸收炼化效率极差,修炼事倍功半,若无天大机缘,终生难有成就。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露出茫然和小心翼翼:
  “仙师,这……这是何意?刚才那光……”
  薛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
  “此物是检测灵根资质的一件法宝。刚才的光芒,代表你身具灵根,有踏入修仙之途的资格。”
  “真的?!”
  江寻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纯粹的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一个乞丐突然听说自己继承了万贯家财。
  哪怕他早就知道自己身居灵根。
  但薛升接下来的沉默,和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为难,让江寻的惊喜恰到好处地凝固。
  然后转为忐忑。
  薛升确实很为难。
  外派执事有一项重要权力和职责,就是“引荐”。
  在自己辖地内发现拥有灵根的苗子,可以推荐给宗门。
  这既是给宗门补充新鲜血液,执事本人也能根据被引荐者的资质,获得相应的宗门贡献奖励。
  起初,薛升很积极。
  可玄霄仙宗辖下人口以千万计,每年能被发现、且资质达到宗门收录标准的苗子,寥寥无几。
  而他管辖的云山镇,更是足足五十年没出过一个能引荐的弟子了。
  久而久之,薛升自己也灰了心,对这事基本不再抱希望。
  直到昨夜,桑苓儿亲自登门,要求他帮助引荐一个凡人参加升仙大会。
  这个凡人就是江寻。
  薛升当时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桑苓儿这样的身份竟会为一个凡人开口。
  喜的是若能办成此事,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调回灵气更浓郁、机会更多的宗门腹地,不用再待在这灵气贫瘠的小镇熬资历。
  他满口答应。
  可桑苓儿忘了,或者说,她根本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