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内景中踱步。
金丹悬在血海上空,紫黑色的表面正循着某种律动在缓缓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溢出,又被血海悄然吞噬往复。
江寻垂着双手,缓步走了两圈,眉心褶皱越拧越深。
心底积压的烦躁、忌惮与两难,在心中翻涌上来,压得他心神沉重。
“姜红绫。”
他是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个女人。
世间千万人,皆有软肋,可劝,可哄,可威慑,可妥协。
唯独姜红绫,不会因任何人的退让与示弱,改变自己半分念头。
她的世间,从来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但凡她心底生出一个不顺的念头,她都一定要亲手将其捋顺。
更让人忌惮的是,她极致疯狂的底色之下,是通天彻地的聪慧。
其心思深沉,剔透。
人心算计,在她眼中从来无所遁形。
江寻至今想起过往的交锋,后背依旧会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寒凉。
上次他意外坠入金丹内境,短暂失忆,心智蒙尘,仅仅与她寥寥数语,便被她一眼看穿破绽。
她不动声色,未曾点破分毫。
反而顺着他的茫然,编织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温柔又恳切,将失忆的他稳稳哄骗其中,让他全然信以为真,任由她拿捏摆布。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场看似温情的相处,真真惊险。
如若不是燕清凝急切,他恐怕还会在那幻境中多待许多时日。
期间要是再进入那金丹内,怕不是还要被姜红绫哄骗成啥样了。
可再忌惮,再不愿面对这个麻烦,他终究避无可避。
他抬手,目光沉沉落在头顶旋转的紫黑金丹上,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与挣扎。
说到底不解决姜红绫。
他敢结婴吗?
他心底无比清楚,姜红绫便是他结婴路上最大的变数。
江寻停住踱步,稳稳立在金丹正前方,身形挺拔,却难掩周身沉郁的气场。
他闭上眼,纷乱的心绪强行沉淀大半。
先去看看再说。
下一瞬,他抬掌,五指舒展,稳稳按在了冰凉厚重的金丹表面。
掌心贴合丹体的刹那,熟悉的失重感从脚底窜起。
他早已习惯这般异动,并未挣扎,只是缓缓阖上双眼,任由神魂被拉扯。
再次睁眼时。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海风浩荡,卷着细碎的浪花,自天际尽头奔赴而来,拂过眉眼,吹散了内景的沉郁。
他立身于一片嶙峋的礁石之上。
礁石粗糙坚硬,带着海风侵蚀的斑驳痕迹,脚下海浪反复拍打,撞击出细碎的白沫,声声涛响回荡天地之间。
江寻缓缓抬眼。
目光掠过万顷碧波,扫过潮起潮落的海面,最终牢牢定格在不远处的一方孤礁之上。
姜红绫立在那里。
她身着一袭暗红广袖长袍,衣料轻薄,被浩荡海风吹得紧紧贴住纤细单薄的身形,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狂风掠过,万千发丝肆意翻飞,遮住了她大半清冷绝美的脸庞。
她的右手高高抬起,五指纤细,却死死扣着一个陌生修士的脖颈。
那修士面色憋得青紫狰狞,喉头被死死禁锢,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无。
他双脚悬空剧烈乱蹬,双手死死攥着一柄断裂的鱼骨叉。
海风呼啸,涛声轰鸣,将一切细微声响尽数掩盖。
江寻立在原地,隔着数丈海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只看见她手指一紧。
咔嚓一声。
那修士头颅一歪,双眼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剧烈挣扎的手脚猛地垂落,彻底没了动静。
方才还在拼死抗争的鲜活性命,转瞬便彻底凋零。
姜红绫五指松开。
尸体顺着礁石倾斜的弧度滚落,最终停在海浪反复冲刷的边缘。
任由冰凉的海水一遍遍漫过尸身,冰冷又凄凉。
江寻双脚钉在原地。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悸与寒凉。
这般狠戾决绝,是姜红绫刻入骨髓的性子,从未更改。
礁石之上,姜红绫抬手轻轻搓动自己的五指,动作慵懒又随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悠然转过身。
方才眼底的漠然,冰冷与杀伐,在望见江寻的那一刻,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余那一双清冷凌厉的眸子,在刹那间盛满滚烫的光亮与欢喜。
姜红绫灼灼望着他,开心高喊道:
“夫君?”
不等江寻应声,她足尖轻点礁石,纵身一跃,几步便飞奔至他身前。
双臂张开,用力箍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全然扑进他的怀中。
姜红绫抱得极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温热的脸颊紧紧埋在他心口,发丝翻飞,拂过江寻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夫君!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真的好久。”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思念,让人心头发颤,仿佛等候经年,终于盼归故人。
江寻浑身僵硬,心底恐惧,害怕,层层交织,拉扯得他心神纷乱。
金丹外和金丹内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
而且其间的流速并不均匀,很多无聊的时光都会飞快过去。
所以江寻并不能掐着时间进来。
江寻任凭姜红绫抱着,并未主动回应。
他闻到了她发间的幽香。
温柔与狠戾,纯粹与偏执,热烈与凉薄。
极致矛盾的两种性子,在她身上完美相融,构成了独一无二、无人能懂的姜红绫。
“抱住我。”姜红绫闷闷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
很明显,江寻迟迟没有回应,让她稍有些恼意。
江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脊背。
面对姜红绫只能顺着她的心意。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再次落在不远处那具被海浪冲刷的尸体上。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江寻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姜红绫闻言,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娇声道:
“这人不肯说出你的下落,我问了许久,他始终嘴硬,所以我就直接将他杀了。”
江寻表情有些疑惑,“你问我的下落干什么?”
他清楚,姜红绫所说的那个人,是她记忆里的道寻。
姜红绫抬眸望他,眼底情愫坦荡又热烈,“当然是想你了啊。”
她微微歪头,发丝滑落耳畔,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语气里藏着几分极致偏执,“我太久没见到你,心里空落落的,日夜都在想你。”
“所以我想把这个世界里的你,找回来,好好看看,好好守着,一刻都不想分开。”
她又偏过头,淡淡扫过那具尸体,“我给过他三次机会了,他次次都不肯松口,三次过了,自然就杀了。”
江寻久久沉默,无言以对。
以他对姜红绫的了解,恐怕那人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死。
他看着眼前这片翻涌不息的碧海,心底早已了然分明。
这里是姜红绫的记忆世界。
寻常人的浮生走马,不过是回溯过往,重演旧年种种,只能被动目睹曾经的爱恨嗔痴,悲欢离合,无法更改分毫。
可姜红绫不同,她的走马回溯,早已不是单纯重温过往。
而是在以自身心念,重塑旧景、改写因果,创造全新的记忆。
而且姜红绫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死了。
毕竟只要她修炼血育天魔功,必然就知道浮生走马的存在。
上一次他失忆,心智懵懂,无意间暴露了太多破绽,让她窥探到了外界的端倪,也让她愈发清醒。
“红绫。”江寻收敛纷乱心绪,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郑重。
“嗯?”姜红绫依旧依偎在他怀中,回应得温柔乖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江寻试探性的问道。
怀中的姜红绫忽然安静下来。
语气也变得冰凉,“看样子,你外面的麻烦,已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