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黑雾翻涌不息。
江寻被黑雾锁链牢牢禁锢,四肢悬空,腰身被死死锁缚,整个人脱离地面,半点动弹不得。
身前那道被浓稠黑雾层层包裹的女子轮廓静静悬浮。
整片大殿死寂无声。
连灵力流动都彻底停滞,压抑得让人胸口沉闷。
当看清这是洛幼楚体内爆发的心魔之后。
江寻是真的一阵头大。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两道熟悉的身影。
燕清凝、姜红鸢。
这两人当初冲击登仙境之前,全都出现过极其明显的心魔异动,道心不稳的征兆。
寻常修士心魔作乱,顶多是心绪躁动,执念缠身。
稍稍沉淀静心便可压下。
可半步登仙大能的心魔一旦彻底爆发、压过本我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道基受损,修为尽废,一生修为付诸东流。
重则彻底堕入魔道,神志尽失,永世沉沦。
眼下洛幼楚的状态,分明就是心魔反噬。
也不知道这女人修行这么长时间,居然连应对和后手都没有。
到底是修到狗身上了。
浓郁的黑雾缓缓蠕动,那道模糊窈窕的女子轮廓,朝着江寻的方向缓缓靠近。
带着一种覆盖全场,无可躲避的绝对压迫感。
“等等!”
江寻心神紧绷,头皮微微发麻。
他咬牙沉声大喝:“洛幼楚,你踏马给我醒醒!”
话音落下,他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尽数运转。
金丹圆满的修为全力迸发。
可缠绕周身的黑雾锁链冰冷而强横,锁得纹丝不动。
他澎湃的灵力冲撞上去,连半点波动都无法掀起。
挣脱无用,抵抗徒劳。
那心魔所凝聚的黑雾也没有丁点儿停下的意思。
江寻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漆黑黑影,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数息之间,黑雾轮廓已然贴近身前咫尺。
隔着一层幽深黏稠的黑雾,那道模糊的额头微微前倾,缓缓凑近他的眉眼。
一片温润冰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唇瓣。
江寻身躯一僵。
唇上传来一股极强的吸附力,顺着口鼻一路钻进神魂深处。
“唔……”
他喉咙溢出一声闷响,神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胀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神魂最深处被勾出。
他的内心告诉他,这是一段他刻意尘封,主动舍弃,拼命遗忘的过往。
意识恍惚。
江寻眼前一黑。
天地间所有光线被抽离,灵魂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躯体里拽出,拉扯。
五感尽数剥离消散。
脑袋一片空白,意识彻底沉沦。
……
再次恢复视线时,周遭场景已然更迭。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荒芜荒野,遍地枯黄野草被狂风碾折,风声萧瑟凄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汗臭与腐朽混杂的恶臭味,刺鼻呛人,让人几欲作呕。
旷野上,一行车队缓缓前行。
每一辆车之上,都固定着一座巨大的玄铁囚笼。
铁笼锈迹斑驳,锁链阴冷厚重。
笼身每一根铁柱之上,都布满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将笼内空间彻底封锁。
杜绝一切灵力运转,肉身挣脱的可能。
十几座囚笼依次排开,笼中密密麻麻挤着数十名年少少年。
所有人皆是衣衫破烂,衣料撕裂破败。
浑身沾满尘土,血污。
皮肤之上新旧伤痕交错纵横,鞭痕,刀伤,淤青遍布全身,触目惊心。
他们全都蜷缩着单薄身子,两两相依,头颅死死低垂,肩膀紧绷颤抖。
本该鲜活明媚,朝气蓬勃的少年年纪,此刻却没有半分生机。
所有人眼底都只剩下被磋磨过后的空洞与麻木。
深深的绝望,如同毒藤一般扎根在每一个少年的心底。
他们不敢哭,不敢闹。
稍有异动,迎接他们的便是毫不留情的鞭打与呵斥。
囚笼四周,十数名身披血衣的修士稳步随行。
血色莲纹印在衣袍胸口,气息阴冷暴戾,煞气沉沉,腰间悬挂的弯刀布满血垢。
是血煞教专属装束。
他们手持长戈,目光冷漠淡漠,漫不经心地扫视笼中少年,如同打量一群低贱的牲畜。
在他们眼中,这些活生生的少年人,根本不是人命。
只是一批品相尚可的货物。
“这是…”
江寻身形虚幻,静静漂浮在半空,如同游离世间的旁观者,俯瞰着眼前残酷的一切。
“我前世的记忆?”
他低声喃喃,心底一片沉重。
视线偏移,落在最角落。
那里,一名身形格外单薄瘦弱的少年,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身上的伤痕最多,最重,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血痂凝固层层堆叠。
可他偏偏一声不吭,不哭不闹,甚至连颤抖都极力压制。
只露出一双漆黑灰暗的眼眸,死寂,深沉。
还藏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阴狠与恶毒。
“这是我?”
江寻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少年时期的自己。
“道寻。”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那道单薄的身影。
可虚幻的手掌径直穿透对方的身躯,没有半点触碰的实感。
空空如也。
这场景和此时姜红绫被困的记忆世界一模一样。
浮生走马,记忆回溯。
而现在的江寻只是一个纯粹的第三方看客。
能看,能听,能思,能感,却无法干预。
无法触碰,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过往。
他飘荡在少年道寻的身前咫尺,对方却浑然不觉。
下方,两名血煞教弟子随意闲谈。
声音散漫轻狂。
“这批血奴数量足够,品相也算上乘,应该够宗门交差了。”
“何止是够!”另一人咧嘴大笑,眼底贪婪,“这批血奴资质远超以往,纯阴纯阳体质混杂。”
“若是献给宗门长老,立下大功,等这趟押送结束,我们兄弟二人,稳稳能晋升执事!”
“哈哈哈!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荒野间回荡。
他们谈笑风生,畅想晋升后的权势与资源。
江寻眉头微蹙。
心底泛起层层复杂心绪。
他再次看向角落的少年道寻。
同样皱眉紧绷,沉默不语,死寂的眼底藏着无尽阴翳。
相比起笼中其他少年的崩溃与恐惧,年少的道寻,多了几分不合年龄的隐忍与城府。
也多了几分彻骨的阴冷。
江寻轻轻叹气,心底满是烦闷与压抑。
这时候的他应该比其他同岁的人多二十多年的阅历。
可这就是痛苦的来源。
认知和现在的处境不匹配,就会造成认知痛苦。
江寻太清楚自己了。
若不是痛到极致,他根本不会选择将这段记忆彻底剥离,强行遗忘。
这方世界有一项铁则。
记忆不会被遗忘。
只会藏在心中的某一处。
修士神魂坚韧。
记忆之稳固,岁月难磨。
能被硬生生从脑海中剥离,尘封的记忆,所付代价必然极大,痛苦极深。
轻松的回忆,无需遗忘。
越是刻意抹去的记忆,藏着的真相就越是刺骨沉重。
这些年,他一直刻意放空本心,剥离执念,远离道寻的一切,从不深究过往。
因为他知道,深挖旧梦,纯属自我折磨。
可今日,洛幼楚的心魔入侵神魂,强行撕裂他的记忆封印。
将这段最黑暗的过往,硬生生拖拽出来。
身不由己,只能旁观。
江寻将视线缓缓扫过整座铁笼。
笼中其余少年情绪,远比年少道寻外露得多。
有人浑身止不住颤抖,牙齿打颤。
眼底满是对死亡的畏惧。
他们听不懂血奴具体意味着什么,却本能地知道,迎接自己的绝对不是好事。
一路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