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君凌霄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盏长明灯。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入他的鼻息。
  此刻的他脑中昏昏沉沉的,崖底的记忆渐渐回笼。
  他胸口猛然一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了进去,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君凌霄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约莫四十多岁,眉目清冷如霜,鬓边有几缕银丝,却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倾城之色。
  她的手,捏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的拨动着。
  在君凌霄昏迷后,君砚卿原本想带他回宫。
  但想到这两日的事,特别是涉及到皇贵妃,他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较为妥当。
  宫中人多眼杂,陛下这副模样回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思虑再三,君砚卿便将人带到了最近的龙华寺。
  这里,还有那位在此,说不定能宽慰到陛下。
  君凌霄见到来人,怔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嘲讽一笑:“怎么?青莲居士终于肯见朕了。”
  “如此。”他的眼底一片冰冷,声音里都像是冒着冷气,“你是在可怜朕?”
  禅室内安静极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青莲居士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拨动着佛珠,目光落在君凌霄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情绪,像是一口枯井,深邃而空洞。
  可若是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她拨动佛珠的拇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便恢复了。
  “你昏迷了两个时辰。”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又温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方丈说你怒火攻心,伤了肺腑,需要静养。”
  “答非所问,果然是青莲居士擅长之事。”君凌霄讥讽道。
  他这两日所受的打击不小,向来运筹帷幄的帝王,在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前,难得像个孩子一样,竖起了自己的棱角。
  青莲居士便是君凌霄的亲生母亲。
  在他八岁那年,联合他的父皇,让他背上了弑母的“罪孽”。
  本以为他的母亲是被父皇所逼,然而事实却更为残酷。
  哪有什么逼迫?所有的一切都如她所愿。
  这世上,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逼着去弑母的,除了他君凌霄,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若非苏太傅最后救了她,将她送进这龙华寺,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他或许真的会成为父皇口中那个最“完美”的继承人。
  没有软肋,没有牵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人性。
  但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将大临朝推向覆灭。
  不是为了报复谁,而是八岁那年的他,觉得这座皇城恶心极了。
  思及此,君凌霄又想起了沈姣姣,想到她怀有身孕都要离开,眸底涌出了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青莲居士拨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望向他,眼神极为平静。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离开,都是因为不想要。”
  君凌霄脸色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青莲居士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移向那盏长明灯,像是在透过烛火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缓缓念出这八个字,最后目光落在君凌霄的脸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
  “施主,若是你心中有她,便想想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语罢,青莲转身便要离开。
  走了两步,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将玉佩和银铃脚链取出,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你的东西,我放在这了。”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施主,强锁的人是锁不住的,还望施主细细思量。”
  自己的孩子是何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到那银铃链子上的锁孔时,她便知这个孩子比先皇还要偏执。
  想到那个疯子一样的男人,她无声的叹了口气: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像他。
  撂下这句话后,青莲便走了出去,房门也给关上了。
  君凌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两件物什之上,他嗤笑了一声:锁不住?
  不!他只是用错了锁的方法而已!
  姣姣,朕便让你在外面好好玩玩。
  待你玩够了,朕会将你锁的牢牢的。
  他对着空荡的屋子,幽幽开口:“去将沈瑞锋父子带过来,让他们好好辨认一下那具尸体,是不是皇贵妃。”
  “是!”
  暗一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低沉而利落。
  转瞬,一道黑影便悄然掠出龙华寺,朝着盛京城中的沈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