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后背一僵。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只见伊芙琳·维尔诺就站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书。
黑发在脑后束起，淡绿色的缎带顺着发丝垂下，浅蓝色的眼睛干净透彻，瞳孔边缘带着点更深的幽蓝，颇有几分东方闺秀的感觉。
怀里的书按大小厚薄码得整整齐齐，书脊贴着各色标签。
好吧，更像是东方三好学生，家里奖状能用来糊墙的那种。
妈妈（二号）？
“伊芙琳。”薇尔莉特硬挤出个笑脸“你也来大教堂啊？”
伊芙琳理都没理这句废话。视线先是扫过薇尔莉特的口袋，接着落在她脸上。
“奥黛拉老师给你清醒符咒了？”
“啊……”薇尔莉特干咳一声，呆毛心虚地向侧面一歪“老师人挺好的，特关心我。”
“她能不关心你吗？”伊芙琳眉头微皱，“再不关心，下个月教会就直接派人来接你了。”
薇尔莉特嘴角的笑差点绷不住。
姐妹，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伊芙琳往前走了两步，翻开怀里的小本子。
一瞅见那本子，薇尔莉特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这姑娘打小就这样。别人七岁还在偷吃点心，她七岁就能把每天的学习、吃饭、遛弯、祈祷和睡觉时间用表格分栏记录了。原身小时候跟她关系不错，两家挨得近，伊芙琳以前总带着她一块儿背书学习。
伊芙琳写一页，薇尔莉特就得跟着抄一页。哪怕少写半行，伊芙琳都会板起脸教训：“阿什伯恩家的孩子可不能这么放纵自己。”
那时候原身就挺怕她。现在换了江言，也照样发怵。
伊芙琳低头盯着记录本：“你这三次月考暴露的问题太明显了。正典背诵量根本不够，法阵线条画得直发抖，祈祷礼仪严重缺失，课堂笔记缺斤短两，错题也没做二次整理。”
薇尔莉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你咋知道我错题没整理？”
“上周我翻过你笔记。”
“……”
她想起来了。上周伊芙琳确实借走过她的笔记本。当时薇尔莉特还天真地以为，人家是在回味童年友情。
伊芙琳抬眼看她淡淡地说道：“第三页往后，就只剩标题了。”
薇尔莉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第三页后面……她好像还是写了点东西的。倒也不全是标题。还有个画了一半的火柴人。
那火柴人手里举着把破剑，脚底下还踩着一句响亮的口号：毁灭吧，圣典。
谢天谢地，伊芙琳没把这茬抖出来。
“最近确实有点儿吃力。”薇尔莉特尽量瞪大那双水灵灵的金色眸子，显得自己很无辜，呆毛跟着竖起“但我真的在努力了。”
“努力可不是靠嘴说的。”伊芙琳毫不留情的忽视了薇尔莉特的萌混过关，“听说你每天睡足了六个小时，你怎么能这么懈怠？”
我靠！怎么全世界都知道我睡六个小时啊！这破学院到底还有没有隐私权了？
哦，八成是没有。
隐私权在这儿估计也算是一种阻碍求知欲的堕落思想。
伊芙琳没停下：“一过晚上十二点四十，你宿舍的灯就彻底黑了。”
薇尔莉特实在是绷不住了。“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十二点四十关灯的？”
伊芙琳答得理所当然：“我的宿舍楼就在你对面。”
好极了。青梅竹马，年级第一，还住正对面。
这配置要是搁在正常的校园漫里，高低得整出点青春期的小暧昧，说不定已经在天台拉着手一起看夕阳了。
只可惜这世界除了卷就是卷，这青梅大概率是要逼着自己一起卷了。
伊芙琳“啪”地合上本子。
“今天放学别走。”
“我给你补课。”
附近几个正爬台阶的学生齐刷刷地顿住脚步。有个男生怀里的书差点掉一地，手忙脚乱地才搂住。
薇尔莉特瞬间被一圈酸溜溜的目光包围，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在遭什么天价大刑。
她扯动嘴角，缓缓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好啊，那可太谢谢你了。”
伊芙琳对她这认命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放学我在食堂等你。”
薇尔莉特眼前顿时一黑。“下午就补？如果晚回宿舍......”
“不用担心，”伊芙琳淡淡的说：“你今晚开始就搬到我宿舍，宿管阿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的东西已经搬过来了。我不监督你，你还是会一天睡六个小时。从今天晚上起，每天你最多睡四个小时。”
“啊？”薇尔莉特瞪大了眼睛，随后小声嘀咕：“五......五个小时可以吗？”
“你只剩一个月了。”伊芙琳直勾勾地盯着她，“薇尔莉特，你早就没资格再这么混日子了。”
薇尔莉特低下头，不敢看伊芙琳的眼睛。
她心里清楚，伊芙琳绝对不是在故意恐吓。这位万年第一打小就是这副德行。不会软声软气地哄人，更不懂什么叫拐弯抹角。
只是这一次，薇尔莉特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在心里吐槽。
她袖口下面那圈契约灼痕还在隐隐发烫。
每天晚上，那道神术都会准时提醒她：成绩不涨，契约不认人。
别人考试不及格，最多被老师骂，被学院记过，被教会接收档案。
她要是不及格，可能连被接走的机会都没有。
先被那个地下组织的契约神术烧个半熟。
伊芙琳低头瞥了眼她的鞋尖，又扫过她那没理平整的袖口：“你先去领清醒赐福。下午千万别迟到。”
“成。”
“路上不许买甜饮。”
“……成。”
“更不许趁着清醒符咒还没生效，偷偷补觉。”
“我哪有那么离谱啊。”
伊芙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薇尔莉特心虚地挪开视线。
好吧。要不是她死盯着，自己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随便找个长椅躺下对付一会儿。
伊芙琳没再唠叨，抱着书从她身旁走过。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
“薇尔莉特。”
“咋啦？”
“别一个人硬撑。”
……
下午第一节是世界史。
薇尔莉特溜回教室时，老师已经稳稳站在讲台前了。教室正前方的符文投影屏亮堂堂的，淡金色的文字悬在半空。
这间教室长得挺别扭，一半像现代大学的阶梯教室，另一半又像教堂的礼拜厅。
课桌上嵌着块小型水晶板，专门用来接收老师下发的课堂资料。
墙角还装着个专抓迟到的青铜眼球，谁要是从门口路过，它立马滴溜溜转过去盯你一眼。
薇尔莉特从后门做贼似的溜进去，一屁股坐回自己位子上。
老师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拿教鞭敲了敲投影屏。
“我们接着讲无序时代后的第一次知识整肃。”
薇尔莉特屁股还没坐热，旁边的同桌就火速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快记！小心上课提问！
薇尔莉特迅速投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
对方回敬了一个严肃脸。
教世界史的老师叫卡文迪，个子不高不矮，眼镜不薄不厚，声音不高不低，课讲的也不好不坏，整个人如同智慧圣典里最不起眼的一行注解。
他讲课慢条斯理，声音四平八稳，三字一顿五字一停，留给了学生充足的陷入睡眠时间。
“在智慧之神降下圣典之前，人类曾熬过漫长的无序时代。”
卡文迪老师教鞭一抬，屏幕上立马跳出一幅灰扑扑的古老壁画。壁画里，一群小人围着堆火，远处画着倒塌的城墙和断成两截的高塔。
“那时候，知识既没有阶梯，没有审查，没有考试。哪怕是个普通人，也能随便去接触那些超出自己脑容量的真理。傲慢一滋生，灾难就随之而来。”
薇尔莉特低头翻开笔记本。
刚写下“无序时代”四个大字，眼皮就开始止不住地往下砸。
完蛋，这该死的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