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二，伊芙琳·维尔诺要进城一趟。
每一次，她递交给学校的请假单上都写着“采购营养膏”。
这项安排也写在她那张精确到时刻的作息表上，七年来雷打不动。
从小学到初中，一次都没有变过。
同学们都知道，维尔诺同学的味蕾早已献给了学业。她常吃的那种灰扑扑的营养膏，全城只有安乐区旁的一家老铺子还在做。
这天下午，伊芙琳照例出了门。
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提醒薇尔莉特回来后先喝牛奶，晚上再写完她留下的练习题，等她回来检查。
她穿过西区的集市，在那家老铺子里买了营养膏。
离开前，她并未直接前往车站。掌柜转身打包营养膏时，伊芙琳在自己身上覆上一层认知阻碍，从货架第三层第七格取下一卷油纸包，塞进纸袋最底下。
紧接着，她将事先准备好的替代品放回原位。两卷油纸包大小相仿，连麻绳打结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掌柜从里间出来，把纸袋递给她，照常收钱、找零、道别。
他的视线始终刻意绕开货架第三层，找完零钱便低头整理柜台，连一句多余的寒暄也省了。
他不知道第三层第七格里藏着什么，也不想知道。在这条由无数个“不知道”串成的传递链上，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环，既摸不到上游，也看不见下游。
毕竟他只是个卖营养膏的，顺便赚一点小外快，圣堂就算查也懒得查到他头上。
伊芙琳拎着纸袋离开集市，绕过两条街，在一家挂着“真理酒馆”招牌的店门前停下。
她和路边的流浪汉对完暗号，走进酒馆，在二楼一间空包间里坐下，拆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果然是一封信。
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伊芙琳展开信纸时，墨迹便开始缓慢变淡。五分钟后，这张纸会彻底恢复空白。
她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
前半封信仍是例行汇报与常规询问，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直到她读到最下面。
【近期，圣格兰中等学院出现一位学业异常的学生。】
【其多处行为已脱离正典范式，疑似掌握了“未授课逻辑”。】
【卷王街针对“洛克”的悬赏，或与其密切相关。】
【建议：保护性观察。】
【另：列文虎克阁下已另行上报相关情况。组织将进行交叉核验，并评估针对该学生的处置方案。】
【请于近日向组织提交该学生的详细观察报告。】
伊芙琳放下信，看着最后一行墨迹逐渐消失。
列文虎克。
她当然知道这个代号背后是谁。
对方是愚者的正式成员。能在圣格兰区域直接向上汇报的人，本来也没有几个。
可她不知道列文虎克究竟会汇报什么。
如果对方想要对那名学生进行“保护性收容”，薇尔莉特的处境会相当危险。
伊芙琳同样不知道列文虎克属于哪个派系。
若是激进派……
她抬起手，一缕火焰从掌心窜出，将信纸连同尚未消失的墨迹烧成灰烬。
伊芙琳提起营养膏，离开酒馆，转身向圣格兰学院走去。
她的步幅与来时一样稳定，每一步都和作息表计算出的时间相差无几。
可等她走到宿舍楼下时，门口的钟已经比计划多走了十五分钟。
她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
当晚，伊芙琳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坐在自己的独立自习室里，静静看着窗外的月光。
和薇尔莉特同住以后，伊芙琳经常在这里度过夜晚，处理一些不希望薇尔莉特看见的事情。
她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开始撰写报告。
【关于圣格兰异常学生的评估】
【经近期观察，该学生成绩提升曲线与纽歪斯特教辅联盟介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二者呈现显著正相关关系。】
【经对比，该学生所谓的“异常解法”均可在卷王街及民间补习流派中找到源头，属于应试技巧范畴，并未形成异常逻辑体系。】
这一段，她写得很快。
薇尔莉特并不知道，每次教她解题时，伊芙琳都会把可能留下卷面记录的步骤往圣典和官方解法上引。
她早就预想过这一天，能处理的痕迹都已经处理过。
【洛克悬赏一事，该生因一份早年学业合同与对方产生纠纷，自行追讨债务所致，与组织关切之事并无关联。】
这一句，她写得最慢。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无数个夜晚，那个总是把卷子写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的灰色脑袋。
她想起那个得到高分以后，举着卷子跑到自己面前，兴奋得像捡到飞盘的小狗一样的家伙。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浑身发抖，却依旧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那句承诺。
她想起那个契约。
【我……一定会救你的。】
少女眼前一片模糊，双手沾满鲜血。
【就算你不记得……你到底是谁……】
【就算你会恨我一辈子……】
【放心，你永远都是你……你只是会回想起一段属于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但是请记住……】
【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
伊芙琳闭上眼，把一张张画面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她知道自己写下的是谎言，却必须让组织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组织里的规矩，她能一条不差地背出来。
【知识高于一切。】
激进派与保守派争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条规矩上从未有过分歧。
可那六个字里，从来没有给“人”留下位置。
伊芙琳提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下最终结论。
【综合评估：无接触必要。该学生心性不适合承担学业之外的任务。建议降低关注等级，停止后续跟进。】
她将报告封装好，按照组织要求添加了封印符文与自毁阵法。
列文虎克究竟会提交一份怎样的报告？
若那份报告与她的结论完全相反……
伊芙琳闭上眼，调整好呼吸，转身离开自习室。
……
推开宿舍门时，伊芙琳看见薇尔莉特穿着睡衣趴在床上，雪白的小脚悬在床尾，兴奋地来回晃着。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刚画完的法阵。二号姬站在床边，给托盘上的茶壶添水，一副殷勤的模样。
听见开门声，薇尔莉特猛地抬头，头顶的呆毛“噌”地立了起来。
她翻身滚下床，抓着阵图跑到伊芙琳面前，献宝似的把图举高。
“妈！看！我把昨天那张图改好了！改成教典上的样子了。”
伊芙琳放下营养膏纸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柔软的灰发。
薇尔莉特低下脑袋，惬意享受着伊芙琳的摸头奖励。
伊芙琳接过阵图。
仍是小测里的那张五线法阵，只是几处结构已经换成圣堂惯用的画法。
圣堂会喜欢这种画法，学校会喜欢，大多数学生也只会这种画法。
只是原先那种灵巧的结构已经被磨平了。
“做得不错。”伊芙琳说道。
“那当然！”薇尔莉特的呆毛翘得老高，一脸自信地叉着腰说道，“我专门研究了一下圣典，总算找到了一套能把它往教典上凑……呃，我的意思是，我终于在圣典里找到了符合教义的正确解法。之前那套虽然结果没错，但缺少对神明的敬畏，考试会扣分……”
“不过嘛……我还有个小问题。”薇尔莉特试探着问道，“我用之前那套自己的思路拆阵时，步骤实在太慢了。妈，你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接下来，薇尔莉特开始向伊芙琳展示自己拆解法阵变量的方式。
她每说一个步骤，都要在外面裹上一层神学说辞，足足绕了二十分钟才把问题解释清楚。
伊芙琳和往常一样，指出了她分析方法中可以改进的部分。
“原来是这样……把两个重复的阵法部分用一个特殊符号代替……”薇尔莉特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