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格兰校赛组委会的办公室里塞满了从网络终端加急打印出来的舆情纸带。
圣格兰中学的校赛队也被请到了办公室中，为了应对特殊情况，她们还叫上了对这种高层规则熟悉的霍兰。
桌子对面，组委会的高级干事正把指关节抵在发际线上，制服衬领被脖子上的汗水浸得有些发黄。
他面前那沓代表着“全城抗议”的纸堆已经有两寸厚，教务处专用的红色加急公章盖在最上面，像是一块块扎不牢的止血贴。
“同学，”干事清了清嗓子，把视线从厚重的羊皮纸卷里拔出来，声音里透着公职人员特有的精疲力竭，“你在考场外面那一刀风刃……现在已经不归校纪委员会管了。”
“长官先生，”薇尔莉特瞅着那叠快把桌子压垮的纸带，抓了抓校服裙摆，试图为自己岌岌可危的绩点做最后挣扎，“那真的只是一只不听指挥的普通蟑螂。它在半空朝我修正了三次飞行弹道，甚至试图强行入侵我的口腔领空，我那纯粹是防御性闭合反击……”
“我知道。”干事疲惫地抬起一只手打断她。
薇尔莉特语速一卡。
“我当然知道那就是只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害虫，”干事压低声音，揉着太阳穴的手指有些发抖，“上礼拜我夫人在厨房里刚用圣火符烧死了一整窝。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十五年，比谁都清楚这事有多荒诞。用炼金教材拍死一只虫子，还是用风刃砍死一只害虫，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必要。”
“那您——”
“但现在没用。”干事叹了口气，用指尖把那叠按着各修会联合签章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半座城的人都在网络上要看圣格兰的处理回函。教会纪律监督处下午刚来了公函，甚至指名道姓派了一位高级执法官来盯着你们下一场赛事的违纪审查。我一个小小的圣格兰校赛组委会，顶不住圣堂的行政高压。”
他搓了搓有些发红的脸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了黑章的单子。
“我的建议是，你们在下场开赛前，公开写一份态度诚恳的情况说明。先把这股要命的调子压下去，别连累了组委会的年度指标。”
“我们已经配合文宣班发过三次澄清了。”艾琳冷着脸，抱在胸前的双手一动不动，“第一小时发澄清，被骂成了死不悔改；第二小时发道歉，被解读成敷衍圣堂；现在的网络头条上，正挂着我们圣格兰‘对神圣自然生命的冷漠蔑视’。”
干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写着“官方严重警告”的黑章处罚单朝两人的方向推了推。
回到圣格兰的备战室，屋里的气氛直接跌进了挂科边缘的死寂。
霍兰捏着那张边缘有些起伏的警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黑章边缘的防伪纹路都没放过。
“组委会的意思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霍兰放下单子，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下场比赛里如果再出现任何被对方判定为‘不当言论或攻击性肢体行为’的记录，这一场的出赛资格就当场作废。”
“不当言论？”艾琳一掌拍在休息椅的扶手上，震得旁边的炼金水杯跟着晃了晃，“现在方舟那帮人手里拿着喇叭，我们圣格兰放个屁都是不当言论！解释真相是狡辩，低头认错是敷衍，连闭嘴不说话都能被他们写成‘心虚的默认’！这学校纪律到底是保护竞赛生还是保护蟑螂？”
“那就用事实说话，不跟他们玩话术。”薇尔莉特提议道，“让互助协会的同学把图书馆门前那一处的防护大阵记录调出来，做成标准的呈堂供证贴出去。有录像为证，前因后果一清二楚，总不能说魔法拓印出来的画面也是圣格兰编出来的吧？”
霍兰微微摇了摇脑袋，没接话。
那份措辞严谨、附带了图书馆门前完整防御阵法回放的官方声明，在十分钟后挂上了圣格兰的布告栏。
画面里，那只蟑螂从草尖弹射起步、在空中连续修正弹道、直到被灰毛少女用风之刃凌空拦截的过程，清晰得连触角的振动频率都分毫不差。
然而，半个钟头后，网络终端的法阵光幕上利索地刷新出了新的黑体标题：
《狡辩升级！圣格兰动用‘官方大阵录像’，企图为暴行洗地》
《连核心证据都动用了，这是将对生命尊严的冷漠，做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法理表演》
薇尔莉特瞅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不断飘过的烫金大字，整个人直接从天灵盖麻到了脚趾甲。
好家伙，她以前只听说过物理防御不可穿透，没想到这帮方舟的文宣精英玩的是逻辑免伤。
她们老老实实把防御阵法录下来的证据摆在桌面上，结果连搬出录像这个求真务实的动作本身，都能被对方反向拆解成一条全新的罪状。
“别发了，浪费墨水。”
休息室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麦克雯就站在门口，那一头标志性的红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背后。
她刚从组委会的核心会议室过来，那张警告单上原本写着的“停赛三场并扣除圣格兰十个绩点”的最狠条款，一个钟头前被她压成了“口头严重警告”。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做一件在神学逻辑上注定会输的事情。”麦克雯踩着马靴走进来，每一步都落在地板的受力中线上，“你们在试图跟一个根本不打算讲道理的阵营，讨论理论意义上的事实。”
她在长桌旁站定，摘下右手的手套，指尖压在霍兰放下的警告单边缘。
“方舟现在搭起来的那堵墙，不看真假，只看立场。”
“只要你们还在他们的法理规则里绕圈，那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你正面打赢了，在他们嘴里叫‘恃强凌弱的学院暴政’；你主动认输了，叫‘邪恶行径正中下怀’；你老实解释，叫‘毫无悔意、死不改口’；你现在把录像丢过去，他们就能叫‘毫无慈悲的精心表演’。”
麦克雯抬眼，那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眸子扫过薇尔莉特有些打结的呆毛。
“横竖他们都要拿到‘圣格兰有罪’的结论。别在别人的祷文语法里找漏洞，绕得越久，身上的墨水洗得越不干净。”
“比赛资格的事，我替你们压到对抗赛结束。你们现在唯一需要塞进脑子里的事情只有一件——在下场赛场上，怎么把分拿回来。”
随着门板严丝合缝地扣上，备战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薇尔莉特盯着契约手机里那些不断变幻的抹黑词条。盯着盯着，她那经常跑偏的脑回路突然在某个诡异的角度卡了一下。
她想起了之前跟贵族学院打的那场遭遇战。
那时候，那帮有钱人之所以不可一世，全靠身上那堆用高额信用点买来的顶级精炼装备，一件件看着唬人得跟圣殿骑士下凡似的。
可实际上，只要进了知识回廊仔细拆解，就会发现每件魔法器物都有它固定的法阵咬合和充能死角。摸清了传力路径，就算是特长生也能用最便宜的符文刀给它撬开。
眼前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这堵舆论墙……
“它是不讲事实道理，”薇尔莉特慢慢抬起头，脑门上那缕耷拉着的呆毛在这一瞬间“啪”地一下，笔挺地竖了起来，“但它跟贵族学院的精炼铠甲一样，里面全是套路。”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圣维克托莉亚学院那帮人，强在砸钱买来的高级装备；方舟学生会这帮人，强在借着‘万物平等’旗号租来的嘴。”薇尔莉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一只蟑螂能被他们套进‘异种歧视’的模型里，一段录像也能被他们用‘冷血表演’的语法包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在话术上圆回来——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那只虫子到底是生是死，他们只要维持那个‘圣格兰有罪’的输出调子。”
“但只要是借来的调子，总有固定的谱子。”
薇尔莉特扯过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买来的铠甲有受力死角，借来的大喇叭也有逻辑死锁。”
艾琳咧开嘴笑了笑，一巴掌狠狠揉在薇尔莉特的灰发上，把那头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