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回到座位时，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撤退下来的伤兵。
「妳还好吗？」林曼凑过来，递过一张新的面纸，眼神中带着一种「看妳这倒楣孩子」的怜悯，「刚才陆总监那眼神，简直要把妳当场解剖了。」
「我……我还好。」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轻微颤抖，但她的脑袋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林姐，他说要看我的『入职评估报告』，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还没把资料传给我，我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啊！」
林曼挑了挑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妹妹，妳太天真了。在陆沉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准备好了』，只有『妳有没有能力应对突发状况』。他要的评估报告，可能不是那种印好的纸张，而是在极短时间内，对某个课题给出的专业见解。他是在考妳的反应速度和抗压性。」
苏小小感觉心跳瞬间飙升到了 140。
「那……我该怎么办？」
「妳有笔电吗？」林曼指了指苏小小的工位，「既然他是要考妳，那就用妳最擅长的方式去应付他。妳不是设计系的尖子生吗？那就拿设计来打脸。」
苏小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行政考验，这是一场实战演习。
她猛地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专业绘图板和笔电。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当她打开设计软体，看到那熟悉、冰冷的作业介面时，一种奇妙的、近乎本能的感觉开始在脊椎蔓延。
那是「流动感」。
「对不起，陆总监，我现在不是来当累赘的。」她在心里默默对着那个冷冽的身影说道。
她必须在剩下的二十分钟内，针对公司最近正在进行的一个大客户——「极光美妆」的品牌视觉重塑，提出一个初步的设计方向。这是她入职前，在公司内部网路上看到的最新专案简报。
她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开始在绘图板上挥洒。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度扭曲。
周围的办公室杂音——电话声、讨论声、打印机的运转声——在她的耳边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节奏感极强的电子脉动。她的视线聚焦在萤幕上，所有的色彩、线条、构图，在她的脑中自动重组。
她不再是那个弄脏了主管西装的笨拙少女，她变成了一个捕猎者。
她抓住了「极光」的核心概念：不是闪烁的、廉价的光芒，而是深海之下、带着一种冷冽且高级感的生物萤光。她选择了深邃的墨蓝作为基调，搭配极细的银色线条，营造出一种既神秘又具现代感的奢华感。
「呼——」
当最后一个图层完成，她擡起头看向时钟。
09:58。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
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手心微微发烫。她快速地将作品整理成简报格式，虽然只有短短的三页，但每一页都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摆，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脸上的咖啡渍是否已经清理干净。
「苏小小，妳可以的。妳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哭泣的。」
她再次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走向了那扇沉重的、通往「魔王领地」的会议室大门。
会议室内的冷气开得很强，仿佛这里的温度永远都比外面低上十度。
陆沉坐在长桌的首位，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但那种压抑的、如冰山般的气场，丝毫没有因为衣着的改变而减弱。他正低头看着手上的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在萤幕上滑动，动作精准且冷静。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小小走了进来，脚步虽然还有点不稳，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脊椎挺拔。
「迟到了三分钟。」陆沉没有擡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对不起，陆总监。」苏小小站定，声音虽然有些紧绷，却出奇地清晰。
陆沉终于擡起头。他的眼神依然犀利，像是一把手术刀，正毫不留情地切割着苏小小的自信心。他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庞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妳以为妳带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笔电。
「是我针对『极光美妆』专案的初步视觉提案。」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直接跳过了所有道歉的废话，「既然您需要评估我的能力，我想，直接看我的逻辑与美学判断，比看我的入职报表更有效率。」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苏小小的话是在冒险，那么现在，她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在星链，挑战陆沉的权威，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险。
陆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在苏小小眼中，却像是海啸前的暗流。
「有趣」他冷冷地说，随即向助理示意，「投影。」
苏小小的笔电画面出现在巨大的落地幕布上。
当第一页设计稿跳出来时，会议室里原本那种轻蔑的、等待看笑话的氛围，竟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偏移。
那不是那种大红大紫、常见的商业美感。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冒险精神」的设计。深海般的蓝色在投影下显得极具张力，银色的流光线条像是划破黑暗的闪电，精准地勾勒出产品的轮廓。
陆沉的眼神变了。
那种原本带着厌恶与轻蔑的目光，渐渐转化成了一种深邃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他不再是看着一个「闯祸的新人」，而是看着一个「潜在的对手」。
「妳为什么选择这种冷色调？」陆沉开口了，语气依旧冰冷，但问题却变得专业且尖锐，「『极光美妆』的核心受众是 25 到 35 岁的都会女性，她们追求的是精致与优雅，妳这种近乎『冰冷』的视觉，会不会让品牌显得缺乏温度？」
这是一个经典的陷阱题。如果回答「为了高级感」，会显得肤浅；如果回答「为了区隔度」，会显得缺乏市场洞察。
苏小小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她看着萤幕上的色彩，脑海中浮现出品牌简报中提到的「女性力量」与「自我觉醒」。
「这不是冰冷，而是『自主』。」苏小小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声音坚定，「目前的市场美妆品牌，大多在强调『讨好』——讨好他人、讨好社交圈，用温暖、柔和的色调来营造一种温顺的形象。但『极光美妆』的定位是『引领』。女性不需要透过温暖的色彩来寻求认同，她们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在黑暗中自我发光的、强大且独立的气场。这种冷色调，正是为了突显那种『不依附、不妥协』的力量感。」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不是为了美学而美学，是为了建立品牌性格。当消费者看到这抹蓝，她们感受到的不是温柔，而是力量。」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苏小小，那种眼神让苏小小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五秒钟，十秒钟。
苏小小感觉自己的冷汗几乎要滴到地板上了。
「逻辑通顺，但市场风险极高。」陆沉终于开口，他合上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妳的设计很有『个性』，但个性在商业世界里，有时候就是败笔。」
他站起身，走到苏小小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范围。苏小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一样清冷的香气。
「但至少，妳比那些只会做『标准答案』的废物要有趣一点。」
他转身，对着门口的助理说：「让她留在创意部试用期。不过，这份提案，妳得带着它，去跟客户那群挑剔的嘴脸进行下一轮对决。如果妳搞砸了，妳连赔偿我西装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他径直走出会议室，留下一个高大且不容置疑的背影。
苏小小脱力地扶住桌缘，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她看着萤幕上那个深蓝色的设计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既疲惫又充满斗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