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晚晴是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中醒来的。为了不压到受伤的脚踝，她几乎一夜都没敢翻身，半边身体都睡得有些发麻。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满了大半个房间。她挣扎着坐起身，尝试着动了动脚踝，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肿胀依旧明显，完全无法受力。
看来，那辆冰冷的轮椅今天依旧是她的座驾。
就在她对着轮椅发呆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小姐，您醒了吗？先生请您去餐厅用早餐。”门外是钟叔一如既往平稳的声音。
去餐厅？和厉墨霆一起？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昨晚他那副怒气冲冲又别别扭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让她心有余悸，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好……好的，我马上来。”她迟疑地应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远去。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开始艰难地挪下床，坐上轮椅。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看着镜中依旧有些苍白的自己，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摇着轮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轮椅的轮子压过光滑大理石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她摇着轮椅，有些笨拙地朝着记忆中餐厅的方向前进。
餐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张长得夸张的黑胡桃木餐桌摆在中央，足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用餐。厉墨霆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显然是准备去公司。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硬的眉眼。他正低头看着摊开在手边的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旁边配着一份看起来极其简单的西式早餐：煎蛋，培根，全麦吐司。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却也显得愈发疏离和高高在上，与昨晚那个暴躁又别扭的男人判若两人。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并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只是极淡地说了一句：“坐。”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晴局促地摇着轮椅，在离他好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停下。长长的餐桌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佣人立刻为她摆上餐具，然后端来了她的早餐——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笼精致的小笼包。显然是钟叔特意吩咐过的，适合她养伤的中式餐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早餐风格，泾渭分明地摆在餐桌两端，像极了他们两人格格不入的世界。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厉墨霆翻动报纸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苏晚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觉每一秒都无比难熬。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
他吃相极其优雅，却又带着一种机器般的精准和效率，仿佛进食只是为了补充能量，没有任何享受的意味。他专注地看着报纸，眉头微蹙，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消息。
苏晚晴注意到，他手边那杯黑咖啡，从始至终没有加过奶和糖。他就那样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喝着那看起来就苦得惊人的液体。
她想起自己喝中药时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咋舌。这人的味蕾是失灵了吗？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厉墨霆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深邃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看什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晚晴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脸颊瞬间发热，慌忙低下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什么，就是……您咖啡好像冷了，要不要换一杯？”
厉墨霆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自己手边几乎见底的咖啡杯，语气淡漠：“不用。”
他放下报纸，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我习惯这个温度。”
习惯。又是习惯。这个男人似乎有一套雷打不动的、冰冷精确的习惯。
他放下餐巾，目光重新落到苏晚晴身上，在她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和几乎没动的小笼包上扫过：“吃快点。十分钟后出发。”
出发？苏晚晴一愣，茫然地抬头看他：“去……去哪里？”
“医院。”厉墨霆言简意赅，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复查你的脚。顺便，”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去看看你母亲。”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勺子：“去看我妈妈？为……为什么？”
她母亲所在的医院是普通的公立医院，环境嘈杂，和他这种人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厉墨霆会踏足那里。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母亲解释眼前这一切！难道要带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我很有钱我不好惹”气息的男人，直接冲到病床前说“妈，这是我未婚夫”吗？
“为什么？”厉墨霆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眉头微蹙，语气理所当然，“你的脚受伤，作为‘未婚夫’，陪同复查是基本礼仪。至于你母亲……”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你打算一直瞒着她？还是觉得，她永远不会从别人口中听到风声？”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苏晚晴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是啊，昨晚闹得那么大，虽然消息被压了下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母亲从其他渠道，尤其是那些不堪的流言中得知这件事，受到的打击只会更大。
由她亲自去说，或许是伤害最小的方式。可是……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和无措，“我妈妈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刺激……”
“所以更需要提前铺垫，而不是等事情无法挽回。”厉墨霆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看了一眼腕表，“你还有八分钟。”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离开了餐厅，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苏晚晴看着眼前几乎没动的早餐，瞬间胃口全无。巨大的压力和恐慌席卷而来，让她手指冰凉。
她该怎么办？
十分钟后，苏晚晴还是坐上了厉墨霆的车。她换上了一套钟叔准备的、看起来低调许多但材质依旧考究的裙装，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苍白。
厉墨霆坐在她旁边，正在用平板电脑处理邮件，侧脸冷硬，完全无视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车子先驶向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李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仔细地为苏晚晴检查了脚踝，重新换了药。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避免承重，尽量坐轮椅。”李医生嘱咐道。
整个过程，厉墨霆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待，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敲击，偶尔抬眼看一下检查情况，但并未多言。
检查完毕，车子再次启动。这一次，目的地是苏晚晴母亲所在的那家嘈杂的公立医院。
越是接近，苏晚晴的心就揪得越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即使是工作日，这里依旧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厉墨霆的豪车和它自带的气场，与这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司机下车，为厉墨霆拉开车门，然后又从后备箱取出了轮椅。
厉墨霆下车，站在车边，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看向车内还在磨蹭的苏晚晴，眉头微蹙：“需要我抱你下来？”
苏晚晴吓得一抖，连忙摇头：“不……不用！”
她咬咬牙，在司机和厉墨霆的注视下，艰难地挪到车边，坐上了轮椅。
厉墨霆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走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扶手！
苏晚晴浑身一僵：“厉总！您……您不用……”
让厉墨霆，这个习惯了被人前呼后拥、站在云端之上的男人，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