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墨霆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与他本性极不相符的、略显僵硬的迟疑，停留在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那微微蜷曲的、似乎有些无措的指尖。
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安慰？认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命令？
周曼莉那些刻薄羞辱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让她难堪又屈辱。而眼前这只手，却又像是一个充满诱惑和未知的迷局。
她该过去吗？握住它？然后呢？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厉墨霆似乎也耗尽了耐心，或者是被她迟疑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腕微动，似乎想要收回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撤离的瞬间——
苏晚晴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
她的动作快得甚至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似乎都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他的手心，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虚弱的潮热。而她的手，则冰凉得如同浸过雪水。
冷与热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战栗感。
苏晚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那是汪洋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厉墨霆的手僵硬了一瞬，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真的抓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想收紧手掌，将那抹冰凉包裹住，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仿佛这已经是他在清醒状态下，所能做出的、最越界的举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又暧昧的气息。方才周曼莉带来的剑拔弩张和羞辱难堪，似乎被这笨拙的牵手悄然驱散了些许。
最终还是厉墨霆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缓和了许多：“……吓到了？”
他问的是刚才他母亲那番羞辱。
苏晚晴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有。”
只是觉得难堪，和……为你感到难过。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厉墨霆似乎看懂了她的未言之语，眸光微闪，移开了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她的话……你不用在意。厉家的事……还轮不到她一个人做主。”
这算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向她保证什么？
苏晚晴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看着他别扭的侧脸，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明明自己刚经历了一场母子冲突、却还在强撑着对她说“不用在意”的样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尽管脸颊依旧发烫，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
“我不在意她怎么说我。”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我在意她那样说你，也在意……她会不会因此为难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厉墨霆，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也帮不了你什么。之前给你惹了很多麻烦，以后可能还会继续惹麻烦。”
“但是，”她迎上他骤然转回、带着惊诧的目光，毫不退缩，“如果你……还需要我留在你身边，不管是出于契约，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我会留下来。”
“我不会再逃了。也不会再让别人……轻易地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这是她的选择。在经历了巨大的误会、崩溃、真相和羞辱之后，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这个别扭男人冰冷外表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在意。
她选择相信他，选择……站在他这边。
厉墨霆彻底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却闪烁着前所未有光芒的眼睛，看着她那虽然苍白却写满坚定的脸庞，听着她那番几乎是……宣誓般的话语。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于冰冷和算计的心脏，仿佛被一股强大而陌生的暖流狠狠撞击了一下，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悸动。
他猛地别开脸，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胡说八道什么……”他试图用一贯的冰冷语气掩饰内心的震荡，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慌乱，“谁需要你留下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几分，将她的手牢牢地攥在掌心。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耳根通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更烫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秦风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神在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厉总，苏小姐。”他恭敬地禀报，“瑞丰科技的刘总已经被董事会罢免，并因涉嫌商业欺诈和非法规避被带走调查了。消息已经放出去，股价下跌的趋势已经初步止住，对方似乎有些慌了，开始有小幅资金试探性回补。”
好消息接踵而至。
厉墨霆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看了一眼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似乎觉得有些碍事，或者说，过于碍眼，极其不自然地、欲盖弥彰地猛地松开了。
苏晚晴的手心骤然一空，那抹潮热的温度消失，带来一丝莫名的失落。
厉墨霆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目光转向秦风，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峻：“继续盯着。赵明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肯定还有后手。”
“是。”秦风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老夫人离开后，直接去了老宅……似乎是去见老爷子了。”
厉墨霆的眉头瞬间锁死，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烦和冷意。
苏晚晴的心也随之一沉。周曼莉去找厉爷爷了？她是要去告状？还是要搬出更大的靠山来施压？
果然，麻烦还远未结束。
厉墨霆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一片冰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向苏晚晴，不再是刚才那种别扭闪烁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审视和……某种沉重的决定。
“苏晚晴。”他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
苏晚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在。”
“刚才说的话，”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还作数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她刚才“不会离开”的承诺。她重重点头：“作数。”
“好。”厉墨霆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冷硬，“那从现在开始，记住你的身份。”
苏晚晴的心微微一紧。他的身份？契约情人？还是……
不等她猜测，厉墨霆已经给出了答案，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你是我厉墨霆选中的人。”
“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遇到什么，给我站稳了。”
“天塌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霸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
“有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