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厉墨霆离开已超过三个小时，墨园彻底沉寂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苏晚晴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轮廓。
北郊别墅。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厉墨霆异常激烈的反应，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沉痛与抗拒，都明确地指向一个事实——那栋别墅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一处闲置的产业。那里一定藏着他不愿示人的秘密，一个甚至能让他暂时抛开与她争吵的强大心结。
是什么？一段失败的商业投资？一个关于他父母的回忆？还是……与其他女人有关？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的心莫名地刺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可越是想压抑，思绪就越是纷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就在苏晚晴终于有了一丝朦胧睡意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他回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楼下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不同于他平日稳健利落的节奏，那脚步有些虚浮，拖沓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然后是管家林伯压低了的、模糊的问候声。
厉墨霆似乎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径直上了楼。
他的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一下。苏晚晴下意识地闭上眼，假装睡着。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混乱。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进来。脚步声转向了走廊另一头的主书房。
苏晚晴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紧绷着。他去了书房，而不是回卧室休息。这很不寻常，尤其是在这么晚的时候。
又过了许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或许会在书房将就一晚时，书房的开门声再次响起。那脚步声又一次停在了卧室门外。
这一次，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烈而纯冽的酒气随着他的进入悄然弥漫在空气中。他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这对于一向自律、几乎从不在外过量饮酒的厉墨霆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他似乎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动作比平时迟钝了许多。他尽量放轻动作，但脱衣服的窸窣声、以及他沉重地倒在床另一侧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酒精似乎让他很快陷入了睡眠，呼吸变得绵长。
苏晚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看来，今晚不会再有争吵了。或许，他也累了。
就在她也准备真正入睡时，身侧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打破了宁静。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身侧。
厉墨霆的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辗转，嘴唇无声地嗫嚅着，整个人仿佛正被困在一个极其可怕的梦境里，无法挣脱。
“不……”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巨大的痛苦。
苏晚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时的他，是强大的、冷酷的、掌控一切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摇。可此刻，他脆弱得像一个迷失在黑暗里的孩子，浑身散发着无助和恐惧。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先前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猜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汹涌而来的心疼所覆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醒他，帮他摆脱噩梦。
就在这时，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破碎而清晰了一些：
“妈……别过去……求你了……”
苏晚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妈？
他在叫他的母亲？那个在秦风只字片语中，似乎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危险……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那种极致恐惧下的哀求，与他平日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是我的错……都是我……”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冷汗几乎浸湿了额前的头发。那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即使是在梦中，也浓烈得让人窒息。
苏晚晴的手缓缓落下，却不敢再触碰他。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痛苦呜咽的梦呓。
“……火……好大的火……”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些零碎的词语，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试图开启一扇被尘封已久的、名为“过往”的门。
北郊别墅、母亲的警告、大火、他的过错……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那个她一直觉得深不可测、内心坚硬的厉墨霆，原来心底藏着这样一段鲜血淋漓、足以让他夜半惊梦的创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梦境转换了场景，或许是他的精力耗尽，厉墨霆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连睡梦中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酒气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晚晴却再也无法入睡。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望着身侧男人沉睡中依旧带着痛苦痕迹的侧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和委屈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窥见了他铜墙铁壁般内心的一丝裂缝，而那裂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偶尔流露出的偏执的控制欲、他对人近乎本能的冷漠与不信任，或许都源于此。
那个在北郊的别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与他母亲的离去，又有怎样撕心裂肺的关联？
月光悄然移动，掠过梳妆台，照亮了那个被厉墨霆扔下的、装着钻石项链的丝绒盒子。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上面，又移回厉墨霆汗湿的额角。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升起——她想要知道真相。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想要触碰他真实内心的渴望。
她轻轻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微光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照着她坚定而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