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留下的那份《内部创意版权登记申请表》，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搁在苏晚晴的桌面上，闪着冰冷的寒光。“版权纠纷”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种不适感驱散，或许这只是艾米莉不甘心失败的一种刁难手段。当务之急，是将会议上初步确定的“新中式美学”与“生活方式的策源地”方向落地，形成更详细、更具说服力的方案。
她立刻投入工作，召集了厉墨霆派给她的核心支援团队——法律David、财务Cathy、市场Mark，以及那位临时接替理查德的项目经理。她激情澎湃地阐述了她的理念和初步规划，希望得到他们的专业支持，细化执行步骤。
然而，会议的氛围却并不如她预期。
David首先发言，语气谨慎：“苏小姐，这个方向很有创意，但从法律角度，引入大量独立设计师和艺术家，版权授权和合作合同会非常复杂，潜在纠纷风险极高，我建议收缩范围，优先与已有成熟合作记录的大品牌洽谈。”
Cathy接着跟上，眉头紧锁：“财务模型我看过了。打造艺术空间、举办展览、扶持小众品牌，这些都是成本中心，短期甚至中期内都难以看到直接回报。预算严重超支，投资回报率无法向集团交代。必须削减这些‘华而不实’的投入。”
市场Mark则相对委婉，但意思明确：“目标客群转向年轻精英的思路是对的，但步子迈得太大。是否考虑折中方案？保留70%的传统奢华区域，只划出30%的实验区尝试新概念，降低风险。”
就连新来的项目经理，也面露难色：“苏经理，这个方案对施工周期和供应链的要求太高了，很多工艺和材料都需要定制，时间上恐怕……”
整个会议，变成了对她方案的全面“风险管控”大会。他们说的似乎都有道理，都是从专业角度出发，但每一个建议，都在将她那个大胆而充满灵气的构想，拉回安全、保守、平庸的轨道。
苏晚晴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堵无形的墙，每提出一个想法，都会被专业的理由弹回来。她试图争辩，但面对那些冰冷的数据和风险评估，她的“感觉”和“灵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会议最终在不温不火中结束，团队领到的任务变成了“基于风险评估，优化并缩减原方案”。
苏晚晴沮丧地回到办公室，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包裹着她。她明明已经说服了设计部大部分人，却好像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坚固的牢笼。
傍晚，厉墨霆照例来到她的办公室进行“每日复盘”。他听完她闷闷不乐的汇报和团队的意见后，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David他们的顾虑是对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商业不是艺术创作，首要任务是规避风险和确保盈利。你的想法很好，可以作为长期品牌形象建设的参考，但作为首期改造的核心，太冒险了。”
他拿起笔，直接在苏晚晴的概念草图上一一划掉那些他认为“不切实际”的部分：“艺术展区缩小三分之二，只作为点缀。独立设计师区域取消，换成更容易管理的买手集合店。新中式元素保留，但要以稳妥的材质和形式呈现，不要搞太多创新结构……”
看着他如此轻易地就否定了她心血的核心，苏晚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厉墨霆！”她忍不住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如果什么都怕风险，什么都求稳妥，那还叫什么‘焕新’？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根本不可能吸引新的客户！”
厉墨霆放下笔，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区别在于，稳妥的方案能活下去，而你的方案可能会死得很快。活下去，才有机会谈未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强硬起来，“按修改后的方向执行。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晚晴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命令？厉墨霆！你爷爷给我这个机会，是要我证明我自己！不是证明你厉墨霆有多会控制风险！如果一切都必须按照你的方式、你的标准来，那和我只是一个执行你命令的傀儡有什么区别？！这到底是我的项目，还是你的项目？！”
积压了数日的委屈、压力、不被理解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厉墨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激烈的反抗，愣了一下，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我在教你如何成功！如何在这个吃人的商业世界里活下去！你以为光靠那些虚无缥缈的灵感就能成功吗？天真！”
“是！我天真！我幼稚！”苏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但我宁愿天真地失败，也不想麻木地‘成功’！你根本不懂！你只想把我塑造成另一个你！一个冷酷的、只懂得计算风险和利益的机器！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我不相信你？”厉墨霆也动了怒，声音提高，“我不相信你会把我最核心的团队拨给你？我不相信你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每天晚上给你上课？苏晚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项目？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看我笑话？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不能拿厉氏的利益和你那点所谓的‘自我证明’去赌！”
“所以归根结底，厉氏的利益最重要！我永远排在你的集团之后！”苏晚晴尖声反驳，心像被刀割一样痛，“你给我的所谓支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你要的是一个完全在你掌控之下、不会出任何差错的‘苏晚晴’！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有自己想法甚至会犯错的合伙人！”
“你！”厉墨霆被她的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不可理喻！”
两人如同两只困兽，在办公室里怒目而视，激烈的争吵声甚至引来了门外助理不安的张望。
剧烈的情绪爆发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晴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厉墨霆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苏晚晴哭泣的样子，心中烦躁更甚，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觉得自己做的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理解？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苏晚晴心脏一颤。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桌面上那份被厉墨霆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草图。
甜蜜的支持变成了沉重的负荷，保护的初衷演化成了窒息的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接起电话。
是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
“苏经理，您好。楼下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找您，
他说没有预约，但说是您的朋友，
顾辰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