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苏晚晴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默。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像是恶毒的潮水，退去后留下了更深的寒冷和恐惧。她蜷缩着，对唐笑笑后续小心翼翼的安抚和道歉都置若罔闻，仿佛又缩回了那个谁也触碰不到的硬壳里。
唐笑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计可施。她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哪一个字眼又会触发她未知的痛苦。她只能默默地坐在床边，握着好友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陪伴。
过了许久，直到苏晚晴似乎因为精神疲惫而再次昏睡过去，唐笑笑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为她掖好被角，红着眼眶退出了病房。
一出病房门，她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她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像尊门神一样守在不远处、目光还焦着在病房门上的厉墨霆。
所有的怒火和质疑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唐笑笑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到厉墨霆面前，甚至忘了对这个男人本能的畏惧，仰起头，通红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厉总！我们能谈谈吗？”
厉墨霆的视线终于从病房门收回，落在眼前这个气势汹汹、像只护崽小兽般的女孩身上。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愤怒和指责，沉默了一下，微微颔首，率先向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唐笑笑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厉墨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会吓成这样？！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厉墨霆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高大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僵硬和落寞。他没有立刻回答。
唐笑笑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继续：“我知道你有钱有势！我知道我们这种普通人在你眼里可能什么都不算！但晚晴她不一样！她那么单纯，那么努力！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她甚至因为那个该死的契约一直觉得自己低你一等，拼命想要靠自己站稳脚跟！”
“可是你呢？你除了会强迫她、怀疑她、伤害她，你还会做什么？！上次是医院下毒，这次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差点死在外面？为什么一看到你就怕成那个样子？！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替好友不平的愤懑和心痛：“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只是因为听到‘咖啡馆’三个字就吓得发抖？！你知不知道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喊着‘不是我’、‘别信他’？！那个‘他’是不是就是你？！你为什么不相信她？！你凭什么那样对她？！”
厉墨霆猛地转过身。
唐笑笑被他眼中骤然涌出的巨大痛苦和骇人的红血丝吓得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厉墨霆只是看着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力隐忍而微微抽搐，那双总是充斥着冷漠和掌控感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唐笑笑从未想象过的情绪——深切的悔恨、无力的痛楚，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责。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血肉而出，“是我的错。”
他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没有用权势压人。就这样干脆地、沉重地，承认了。
这反而让唐笑笑愣住了，一肚子准备好的激烈言辞堵在了胸口。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厉墨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疲惫，“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没有相信她。是我让她陷入了危险，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些……是我把她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脸，试图抹去那份几乎要溢出的脆弱，但效果甚微。
“你说的对，我不是东西。”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仗着那点可笑的自信和掌控欲，伤她至深。我现在……连靠近她，都只会让她害怕。”
他看向唐笑笑，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眼睛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唐小姐，我知道你恨我，看不起我。这都是我应得的。但我求你……现在只有你的话，她或许还能听进去一点点。”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几乎是在恳求。这让唐笑笑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无力感。
“我……我能做什么？”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陪陪她。不用刻意说什么，就陪着她，让她感觉到安全。”厉墨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如果她愿意说起什么，无论是现在的事，还是以前的事，或者……那些让她害怕的片段，请你一定告诉我。我需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那些伤害她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碾碎。”
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时，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里面蕴含的狠厉和杀意，让唐笑笑毫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病房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帮她……好起来。无论需要什么，无论花多少钱，用什么药，请最好的心理医生……只要她能好起来。”
唐笑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傲骨和冷硬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苦和悔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依旧愤怒于他曾经对苏晚晴的伤害，无法轻易原谅。但此刻，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正在为他犯下的错承受着怎样的煎熬。而他提出的请求，无一不是为了苏晚晴。
沉默在休息室里蔓延。
许久，唐笑笑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会陪着她。但我是为了晚晴，不是为了你。”
“我明白。”厉墨霆低声应道，没有丝毫异议。
“至于她愿不愿意说，什么时候说，我说了不算，得看她自己。”唐笑笑强调道，“你不能逼她，也不能通过我打探什么。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准。”
“好。”厉墨霆答应得毫不犹豫。
唐笑笑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休息室。她的心情沉重而复杂，既有对好友的心疼，也有对这段扭曲关系的无奈，更有一丝……对厉墨霆那巨大转变的震动。
厉墨霆独自留在休息室里，缓缓走到沙发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跌坐下去。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阳光炽烈，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无尽的冰原与悔恨。
他刚刚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托付给了别人来守护。
而这，是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