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冰冷肃杀与审讯的紧张氛围，被完全隔绝在顶层VIP区域之外。当厉墨霆重新踏出电梯，回到这片被严密守护的空间时，清晨熹微的阳光正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而，他周身那股尚未散尽的、源自地下室的冷厉寒气，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嗜血风暴，却与这抹暖意格格不入。方才与孙萍的短暂交锋，虽然顺利撬开了她的嘴，拿到了关键证据，但过程提及的威胁与阴暗，依旧在他心中激荡着未平的戾气。
他需要一点时间，将那些肮脏和血腥的气息从自己身上剥离，才能再次靠近那片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净土。
他站在病房门外，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望着里面。
苏晚晴已经醒了。
或许是昨夜噩梦耗神，又或许是清晨的阳光带来了些许安抚，她此刻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着发呆，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那一点点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依旧空洞，却少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多了一丝疲惫的茫然。
唐笑笑正小声地和她说着什么，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试图哄她喝一点。
厉墨霆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将眼底所有的暴戾和冰冷尽数压下，试图让神情变得柔和一些。他不能将外面的丝毫风雨带给她。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
听到动静，苏晚晴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目光警惕地转向门口。当看到是厉墨霆时，那警惕似乎没有像以往那样瞬间升级为剧烈的恐惧，只是依旧带着疏离和不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
唐笑笑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向厉墨霆，用眼神询问着情况。
厉墨霆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在控制中，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晚晴身上。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虽然躲闪，但并没有立刻埋下头或者向后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显露出内心的不安，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的、崩溃式的抗拒。
一种极其微小的、却足以让他心脏为之颤动的变化。
他放缓脚步，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感觉好点了吗？”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低缓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晴没有回答，长长的睫毛垂着，依旧不肯看他。
病房内陷入一阵沉默的尴尬。唐笑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厉墨霆的心微微下沉，方才在地下室掌控一切的冷硬，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解决难题，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靠近这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就在他以为这次尝试依旧徒劳，准备暂时离开让她安静一会儿时——
苏晚晴却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带着怯意和迷茫，却又好像……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昨夜噩梦中无意识抓住他手腕的记忆碎片，残留了那么一丝丝微弱的感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昨夜被她死死攥住、甚至掐出印痕的手。
厉墨霆注意到了她这一瞥，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只见苏晚晴沉默地、犹豫地，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端过了唐笑笑手中那杯一直举着的温水。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杯中的水漾起细小的涟漪。
唐笑笑一愣。
厉墨霆也怔住了，完全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苏晚晴端着那杯水，没有自己喝，而是手臂极其僵硬地、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疏，朝着厉墨霆的方向，微微递过去了一点。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不像是一个明确的递送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笨拙的试探。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飞快地垂下，盯着被子，不敢再看任何人。仿佛做完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笑笑惊讶地捂住了嘴。
厉墨霆更是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她……这是在……给他水？
尽管动作如此生疏僵硬，尽管眼神依旧躲闪，尽管这可能根本算不上一个友好的表示……
但这却是自那次致命的误会和伤害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向他做出一个……近乎互动的行为！
不再是全然恐惧的躲避，不再是崩溃的哭喊，不再是死寂的沉默。
而是一个如此细微，如此笨拙，却石破天惊的——缓和信号。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酸涩和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厉墨霆所有的心理防线！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他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杀伐果断，在她这一个细微的、近乎幼稚的举动面前，溃不成军。
他艰难地动了动喉结，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接过了那只水杯。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般，迅速分开了。
水杯稳稳落在厉墨霆手中，水温透过杯壁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瞬间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谢谢。”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蕴含着太多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苏晚晴没有回应，立刻缩回了手，重新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耳根却红得更加明显。
她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没有看他，依旧被巨大的创伤后遗症所困扰。
但裂痕之中，已然投入了一缕微光。
厉墨霆握着那杯水，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没有喝，只是那样握着，感受着那份微不足道却重逾千斤的暖意。
无声的告白，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他知道了，他那孤注一掷的信任，他那笨拙而固执的守护，并非完全没有传递过去。
冰封的冻土之下，希望的种子，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顽强的速度，试图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