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混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厉渊杀猪般的惨嚎和被制服后不甘的咒骂声，混合着警方拉起的警戒线、闪烁的蓝红警灯，以及渐渐亮起的天光，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又充满终结意味的画面。
厉墨霆站在原地，如同风暴过后沉寂的中心。方才直面枪口的凛然、下令狙击的决绝，都在厉渊被铐起的瞬间，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后背被狙击冲击波震伤的部位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清晰的钝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苏晚晴被他牢牢护在身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厉渊疯狂的嘶吼，像是一场短暂而可怕的噩梦。她看着厉墨霆宽阔却隐约透出紧绷感的背影，心脏仍在狂跳，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茫然席卷了她。
就在这时，秦风带来的关于赵明的消息，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厉墨霆已然波澜起伏的心湖底再次引爆。
服毒自尽？！
留下遗书？！
厉墨霆的瞳孔猛地收缩，第一反应不是快意，而是强烈的怀疑和警惕！赵明那种老奸巨猾、惜命如金的人，会如此干脆地选择自我了断？这不像他的风格！
“消息确认了吗？”厉墨霆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确认了。”秦风的语气同样凝重，“是我们安排在附近监控的人发现异常破门而入，警方和法医刚到现场。初步勘察……符合自杀特征。遗书……内容有些敏感，现场警方已经封存，但我们的人看到了部分……”
秦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遗书里，他把大部分责任都推给了厉渊和林薇薇，声称自己是被蒙蔽和利用，对于投毒和绑架的事毫不知情，只是出于商业竞争目的打压您。对于自己的结局，他表示……悔恨和忏悔。”
好一个金蝉脱壳！死无对证！
厉墨霆瞬间就明白了赵明的意图。他用一条早已被病痛折磨（他私下已知赵明身患绝症）的残命，上演了最后一出戏！将所有罪名甩给即将接受法律审判的厉渊和已经落网的林薇薇，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糊涂受蒙蔽、最后幡然醒悟以死谢罪的“悲情”角色！这不仅能保全赵家大部分实力和名声，甚至可能还会引来一些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好算计！真是到死都不忘算计！
一股极其厌恶和冰冷的怒意在厉墨霆胸中翻涌，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了也好。赵明一死，许多见不得光的线索确实断了，但也免去了后续漫长的法律扯皮和商业纠缠，反而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加速了这场斗争的终结。
现在，最大的两个敌人，一个鋃铛入狱，一个“畏罪自杀”，树倒猢狲散，他们苦心经营的帝国，已然倾塌。
警方负责人走了过来，面色严肃地向厉墨霆了解情况，并告知厉渊将被立即带回局里审讯。厉墨霆言简意赅地配合，并将王桂芳的证词和获取到的证据链情况告知警方，确保厉渊的罪名板上钉钉。
看着厉渊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押上警车，厉墨霆的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为了权力和欲望，骨肉相残，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何其可悲。
天光彻底大亮，晨曦驱散了老宅最后的阴霾，洒在古老的祠堂飞檐和青石板上，却照不进每个人心中的沟壑。
厉墨霆转过身，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一直安静地、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后的苏晚晴。
她的脸色在晨曦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恐、目睹一切后的震撼，以及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宽大的毯子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受惊后迷失方向的小鹿。
接触到他的目光，苏晚晴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但这一次，却没有完全躲开。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模样——冷硬、强大、杀伐果断，却又在刚才那样危险的时刻，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厉墨霆走到她面前，敛去了周身所有的戾气和冰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没事了。都结束了。”
他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毯子。
苏晚晴却在他手指碰到毯子边缘的瞬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针对枪支、流血、疯狂和死亡的本能恐惧。
厉墨霆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啊，他刚刚在她面前，亲眼目睹甚至间接主导了一场如此血腥激烈的冲突。她怎么可能不怕？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他的喉咙。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先送你回医院。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不再试图靠近她，只是对秦风示意了一下，转身率先向车队走去。背影在晨曦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和落寞。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在秦风的示意下，默默地跟了上去。
车队驶离一片狼藉的老宅，返回市区。
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寂。厉墨霆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着背后的疼痛，又似乎在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苏晚晴则蜷缩在另一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最大的威胁已然清除，帝国倾塌，敌人伏诛。
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由恐惧、伤害、不信任和巨大的阶层差异构筑的无形高墙，似乎并未随着敌人的倒下而消失，反而在血与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晰和……难以逾越。
尘埃落定之后，剩下的，又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