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墨霆那声沉重而卑微的“对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晚晴泣不成声的呜咽中，激起了无声却深远的涟漪。
病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只有她细微的、无法完全止歇的抽噎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苏晚晴的眼泪依旧在流，但不再是那种崩溃决堤般的汹涌，而是变成了无声的、绵长的滑落。她不再哭喊，也不再躲避，只是怔怔地看着坐在床沿、低垂着头的厉墨霆。
他的背影不再像山一样不可撼动，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落寞和……脆弱。那双总是掌控一切、冷厉逼人的眼睛此刻被浓密的睫毛遮住，紧抿的薄唇线条也不再显得无情，反而带着一种深刻的懊悔和疲惫。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不该不信她。
他说……对不起。
这些话语，在她被噩梦和委屈吞噬的癫狂时刻，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厚重的防御，直直照进了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他也会道歉。
原来……他也知道他错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有巨大的委屈得到回应的酸楚，有不敢相信的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承认的、微弱的释然。
她一直以为，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会低头，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他现在，却如此清晰地承认了。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就在厉墨霆以为这次爆发或许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关系将降至冰点以下时——
苏晚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抬起沉重的手臂，用病号服的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动作带着孩子气的笨拙和一种耗尽力气后的虚脱。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沙哑，几乎听不见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不信我？
为什么现在又信了？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
厉墨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被泪水洗刷过、依旧红肿却不再全然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指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困惑和一丝微弱探寻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不是辩解，而是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回望着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因为……我太自信，也太愚蠢。”
他选择了一个最严厉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我以为我掌控着一切，以为所谓的‘证据’就是真相的全部。我习惯了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却忘了……人心不是数据，不是可以简单用逻辑和分析来衡量的东西。”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嘲和痛悔。
“尤其是……对你。”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我或许……潜意识里害怕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你的出现，本身就在我的计划之外。而当意外发生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相信你，而是去怀疑那个打破我计划的‘变量’。这是我的傲慢，也是我的……失败。”
他没有提及商业对手的阴谋，没有提及厉渊的步步紧逼，他将所有责任都归结于自身。因为那些外因，都不应成为他伤害她的理由。
苏晚晴静静地听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的话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当时她无法理解的、他那种冰冷态度背后的部分原因。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恰恰相反，或许是因为她太“意外”地重要了，才触犯了他那套冰冷的运行法则？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荒谬又心酸的震动。
“那……现在呢？”她又轻声问，声音依旧微弱。
“现在……”厉墨霆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真相，用我的手段惩罚了罪恶。但更重要的是……我用心，感受到了你的痛苦。”
“晚晴，相信我与否，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替你做任何决定。我只希望……你能给我时间，让我证明我的悔意。”
这不是一句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多么动人的情话。它冷静、克制，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尊重。
苏晚晴再次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信任一旦破碎，重铸何其艰难。
可是……如果他一直像之前那样冷漠强硬，她或许可以一直恨下去，怕下去。但他此刻的低头、坦诚和这种近乎笨拙的尊重，却像是最柔软的矛，轻易地瓦解着她坚冰的防御。
过了许久，久到厉墨霆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厉墨霆看到了。
他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小心翼翼的狂喜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敢有丝毫表露，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进展。
“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他最终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问了一个最平常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爆发和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晚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似乎也有些混乱，最终极小声道：“……水。”
厉墨霆立刻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这一次，她接水杯时，手指没有像以前那样剧烈地颤抖，也没有立刻避开他的触碰。
裂痕依然存在，甚至清晰可见。
但裂痕之中，已经有微光，悄然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