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当前,众生平等。
千余人的队伍,有曹操的家眷,有曹操文武的家眷,亦有跟随的护卫、僮仆、侍女、苦工等众。
人群紧张不已,被丹阳骁骑围住的恐慌情绪逐渐滋长。
有的人挤作一团,有的人惊慌失措地想要逃散,每一声尖叫都像伴随着死亡的呼喊,让人心惊胆战。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变得脆弱起来,只有一股恐惧的气息笼罩在空气中,让人窒息。
“别驾。”
年仅九岁的曹丕,惊恐的抓住荀彧的衣襟,瑟瑟发抖。
时代变了。
这个未来跟着曹操威逼刘协,迫使刘协禅位的魏文帝,平日里养尊处优自觉高人一等,见过普通人在乱世挣扎求生,却从未想到会有一天也能沦为战祸中无助的蝼蚁。
荀彧铁青着脸。
眼前的局势,饶是荀彧有王佐之才,也是无能为力。
“颍川荀文若,南阳名士何颙曾评你为王佐之才,奈何助贼?”略显冷漠的声音响起。
荀彧定睛一望,浑身上下无一根杂毛的玉狮子出现在眼前,玉狮子上,银甲银胄的郑牧持枪而立,威风凛凛。
见到郑牧,荀彧心中已经猜到了郑牧的身份,世家贵子的高傲让荀彧的心性不会因为些许言语就会被惊扰,王佐之才蕴含的不仅仅是才识,还有那泰山崩于前亦不会自乱阵脚的稳重。
“世道纷乱,奸臣蒙蔽圣恩,彧助曹公,亦只是为了荡平乱世,还天下一个昭昭日月。”荀彧盯着郑牧,语气并未有半分的惊慌。
郑牧暗暗惊叹,遂邀请道:“令侄公达,如今被征辟为尚书令。若你愿降,叔侄共事,同佐天子,亦可荡平这乱世,还这天下一个昭昭日月。”
曹丕紧张的拉着荀彧的衣襟,生怕荀彧受了郑牧的邀请直接答应了。
荀彧沉默。
若言降,那么终其一生都得背负降臣的名头,这对荀彧而言是难以接受的;若不降,今日之局难以破解,荀彧也不想默默无闻的虚度一生。
见荀彧不答,郑牧的目光看向了荀彧身后的曹丕,语气虽淡却是笃信:“此子面貌与你不相似,却又与你亲近,想必是曹操的儿子了。瞧这年龄,不会是长子曹昂,必然是次子曹丕了。”
“本将曾听闻,兖州多有易子者,又有肉脯传闻,瞧这少年,鲜嫩鲜嫩的。”
曹丕的眼中又多了惊恐,双腿一软瘫软在地:“不,不,不要,别吃我,别吃我!”
荀彧不再沉默:“盛传将军器量恢弘,奈何恐吓一稚童?”
郑牧目光冷峻:“曹操的儿子是稚童,那因曹操而死的徐州士民的儿子,难道就不是稚童了?世家贵子往往只会高高在上的谈论仁义道德,从不会在意普通士民是否因此而受累。”
“以前的荥阳郑氏如此,连被称为王佐之才的荀文若也是如此,真是令人厌恶的一群人啊。”
荀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郑牧见荀彧丝毫没有因此而辩解,知道如荀彧这样的豪门贵子在乎的只有荀氏家族的利益,而不会在意普通士民的生死。
所谓的还天下一个昭昭日月,也只是士族的日月。
想到此处,郑牧心中那一丝劝降之心也消弭殆尽。
“上天虽有好生之德,然百姓有兴亡之苦。本将不会杀你们,但也不会放你们。”郑牧肃容扬声:“自今日起,锦衣玉食跟你们无缘了。不论男女老幼,皆穿布衣,食粗粮,耕种桑蚕,自食其力,不可读书,不可识字,不可经商,三十年内,尔等只能以屯田民的身份存在。尔等自诩尊贵,那就用你们的余生,去体味世间真正的疾苦吧。”
荀彧的手忍不住一抖,看向郑牧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沉稳:“你要我等都当屯田民?”
“屯田民也是民!”郑牧不再对荀彧客气,冷然道:“荀文若,你应当明白。曹操如今是朝廷的叛逆之臣,你们这些人,或问罪被斩,或沦为奴仆,或充军为妓,你应该庆幸,你们今日遇到的是本将。荀文若,你难道想让你的妻女充军为妓,让你的儿子沦为受人凌辱的奴仆吗?”
荀彧的脸色变得惨白。
荀彧方才那一瞬间,在意的只有“不可读书,不可识字”,这等于断了荀彧这一脉的传承。
然而,当郑牧说出更残酷的现实时,荀彧才恍然觉察,“不可读书,不可识字”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荀彧的眼神逐渐变得落寞。
现实很残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规矩只能由胜利者来制定。
郑牧定的规矩,让这千余人中本就是伺候人的僮仆、侍女、苦工等众没什么抵触,反而多了欣喜。
没人愿意真的伺候人!
若不是现实逼迫,谁愿意当他人的奴仆?
反倒是一些养尊处优的接受不了,纷纷开始喧哗闹腾。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男女,指使奴仆指使惯了,锦衣玉食惯了,哪里能忍受郑牧给出的约束?
然而,郑牧对闹事的人,只有最简单的处理。
不问身份,一律射杀!
在死了百余人后,闹腾的人终于安静了。
郑牧只是给了一个听起来似乎仁慈的处罚方案,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容忍人闹事。
待得众人无声,郑牧遂遣牛金率五百兵押送荀彧等人前往山阳郡的昌邑县,又让牛金给昌邑令王陵带了一封信。
内容很简单,荀彧等人若是跑了,王陵得负责。
昌邑令王陵,曾在郑牧第一次北伐兖州的时候,跟郑牧有过合作。
王陵亦曾是反对曹操的兖州士族之一,让王陵来看押,不仅省去了郑牧的精力,也不会让荀彧等人轻易逃脱。
整顿了兵马后,郑牧又将兵前往东郡濮阳。
张扬已经控制了延津渡口和白马津渡口,确保袁绍的兵马不会轻易的出现在东郡。
胡车儿带着五百骑兵在东郡横行无阻,夏侯惇虽然不厌其烦,但也无可奈何。
没有骑兵,如何追得上只跑不打的胡车儿?夏侯惇不可能拿步卒去围堵胡车儿!
打濮阳并不费力。
当郑牧的兵马出现在濮阳城下,当颜良的首级和战旗被高高挑起,当范县被破的消息传入夏侯惇耳中,夏侯惇的眼神由惊讶变得惊恐,最后变成了决然。
然而,夏侯惇想死战,濮阳城内的士民可不想死战。
强攻濮阳城三日后,濮阳城内的士民因为忍受不了夏侯惇强拆民屋强征民夫守城,纷纷反了。
就连守城的士卒也有不想跟夏侯惇共存亡的。
夏侯惇毕竟不是如臧洪陆康这种有名望的,可以让士民自发的守城。
无奈之下,夏侯惇只得弃城而逃。
郑牧将追击夏侯惇的任务交给了张扬,又留下鲁肃和典韦,引步卒善后,遂引骑卒南下许县。
虽说以天子为诱饵引曹操犯险,但郑牧不可能真的就放弃刘协,至少现在是不能放弃刘协的。
......
许县。
城头的刘协和众公卿心惊胆战。
曹操兵临城下,这是刘协和众公卿始料未及的。
“为什么曹操会出现在许县?”
“曹操不是去打陈国了吗?”
“陈王有五千兵马,怎么会被曹操击败?”
“护军将军在荥阳屯田开渠,镇东将军在下邳抵挡袁术,许县如何守得住?”
“......”
一个个的疑问在众公卿脑海中响起。
虽说郑牧在荥阳屯田开渠,但刘协和众公卿其实没多少担心的,毕竟鄢陵有刘宠的五千兵马在,许县也有数千兵马。
虽说许县的数千兵马战斗力不强,但好歹也能守守城维护下治安。
然而。
当曹操出现在许县城下时,刘协和众公卿都是懵的。
而当曹操将刘宠的将旗扔在城下时,刘协和众公卿开始慌了。
距离得到陈国遇袭的消息才过去五日,五日后,曹操就拿着刘宠的将旗出现在了许县城下?
此刻的曹操,面容冷峻。
这次奇袭许县,曹操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能一战击败刘宠的五千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