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翠儿嬉笑一番后,沈昭宁的心情好了许多,冲淡了刚重生过来时郁结的情绪。
她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刚才眼前发黑倒也不全是装的。
这次凤鸣珏示警的副作用,看来更像是一次新手任务引导。
症状轻,痊愈快。
只是不知,待到真正的副作用到来时,会是何种痛苦和凶险?
不过,天下哪有不劳而获之事?
窥探天机、感知危险,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沈昭宁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姐,二小姐也太嚣张了!那碗药明明……」
翠儿还是气不过。
「我知道。」
沈昭宁打断她,目光落在那碗彻底凉透的药汁上,眼神也冰冷了下来。
「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柳氏把持中馈多年,根深蒂固,父亲沈弘毅明显偏袒,她如今势单力薄,硬碰硬绝非上策。
「奴婢现在就去倒了它!」
「不急。」
沈昭宁沉吟片刻,忽然勾起唇角。
「翠儿,咱们想个法子,让它『不小心』被父亲瞧见。」
「啊?给老爷看?」
翠儿懵了。
「可、可老爷他……」
翠儿没说出口的是,老爷一向偏袒柳姨娘和二小姐啊。
「无妨,想到法子后只管去做,不必多说,只需让父亲看见即可。」
沈昭宁眸光微闪。
沈弘毅是多疑的,尤其是涉及他自身官声和利益时。
只要让他看见这碗药,不需要确凿证据,就能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
这根刺,关键时刻或许能有点用处。
翠儿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笃定的神情,重重点头。
「嗯!奴婢明白了!」
沈昭宁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
脑海里纷乱如麻。
刚重生回来,诸多事就纷至沓来。
柳氏的毒药、谢之危的冷眼、凤鸣珏的预警、沈月璃的挑衅……
还有前世地牢里彻骨的绝望和那场即将到来的、尸山血海的大疫……
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下一刻,她又猛地睁开眼,所有迷茫和脆弱被压下,只剩下灼灼燃烧的恨意和近乎冷酷的清醒。
怕什么?
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她来重蹈覆辙的!
这一世,她要先发制人!
柳氏的私库,是第一个目标。
谢之危,无论他这一世是敌是友,她都必须摸清他的底细和意图。
沈月璃,这一世,她可不会再任由自己被欺辱……
这边,翠儿领了沈昭宁的命,心里七上八下又带着点小兴奋地溜出了院子,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老爷看见那碗问题汤药。
两人恰在此时进入小院,被她看见。
屋里,沈昭宁刚重新躺下,脑子里反复想着谢之危那张冷脸和凤鸣珏的示警。
「宁儿可醒了?」
一道中年男声响起,算不上多关切,更像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沈昭宁心口一紧,是沈弘毅!
她那个「好父亲」!
帘子被打起,户部尚书沈弘毅迈步进来。
他年近四十,面容端正,留着短须,官威十足,一双眼睛里满是精明与冷漠。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身藕荷色衣裙、打扮得素雅却难掩媚态的柳氏。
「父亲。」
沈昭宁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沈弘毅虚抬手止住了。
「既病着,就好生躺着。」
他目光在沈昭宁苍白的小脸上扫过,眉头蹙了一下。
「听说你昨日落水,怎地如此不小心?及笄在即,若是落下病根,像什么样子。」
果然,还是老样子,除了指责,就是嫌弃。
沈昭宁垂眸不语,掩饰心中的恨意和不快。
柳氏立刻上前,假模假样。
「老爷别担心,宁儿年纪轻,将养几日便好了。妾身方才还特意送了安神汤来,药性温和,宁儿用了也能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眼神状似无意地瞟向小几上那碗黑药,见丝毫未动,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宁儿可是觉得药苦?姨娘那儿还有蜜饯……」
沈昭宁心里冷笑,面上却挤出虚弱和惶恐。
「劳父亲和姨娘挂心。方才林太医来看过,说女儿落水后脾胃虚寒,受不得猛药,需先温养……那安神汤,林太医说暂且用不上,女儿便没敢用,正想着回禀姨娘呢。」
「林太医?」
沈弘毅果然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锐利的目光盯向沈昭宁。
「太医院院判林远?他怎会来给你诊脉?」
他刚才一直待在柳氏那里,两人屏退了下人不许打扰,因此还不知道林远来的事。
一个深闺小姐,怎能劳动太医,还是院判?
这超出了他的掌控,让他瞬间警惕。
柳氏也吃了一惊,狐疑地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细弱。
「女儿也不清楚……或许是府里哪位下人见女儿难受得厉害,怕是什么急症,慌里慌张去请的?林太医仁心,便来了……」
她把锅甩给莫须有的下人,把自己和翠儿摘得干干净净。
沈弘毅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但一时也抓不到错处。
太医院的人,尤其是院判,无故结交臣子家眷是忌讳。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时按下不表,回头再查。
他的注意力转而落到那碗药上。
「林太医说这药性猛?」
他看向柳氏。
柳氏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一脸委屈。
「老爷明鉴,这就是寻常安神汤,大夫开的方子,哪有什么猛不猛的……许是林太医谨慎,宁儿又娇弱,才这般说。」
她绝口不提自己加料的事。
沈昭宁眼见如此,心中既恨又烦,不愿再和两人虚与委蛇,轻轻咳嗽起来,气息微弱。
「父亲,姨娘,女儿实在乏力……」
沈弘毅见她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也懒得再多问,挥挥手。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缺什么短什么,跟……跟你姨娘说。」
他本来习惯性想说「跟你母亲说」,话到嘴边才想起这女儿没娘,后宅是柳氏管着,便生硬地改了口。
「是,多谢父亲。」
沈昭宁低眉顺眼。
沈弘毅转身欲走,柳氏忙跟上,经过小几时,她脚步微顿,似乎想顺手把那碗药带走毁灭证据。
就在这时!
「哎呀!」
翠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看着像是要给沈昭宁擦脸,脚下「一个不稳」,盆里的水泼出去大半。
正好溅到沈弘毅的官靴和袍角上,也溅了几滴到那碗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