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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始终认为,声音是世间最不忠诚的造物。
  它没有形体,却能穿越墙垣、侵入骨骸,甚至在一个人死去多年以后,仍旧盘踞于某段记忆的罅隙,反复吟诵那些早该失传的词句。
  我尤其迷恋风铃。
  那些悬于屋檐、廊柱与枯枝之间的金属碎片,仿佛是某种古老宗教遗留下来的祭器。它们以沉默等待气流,以颤动交换秘密,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午后,将细碎而清寒的声响撒向人间。
  我曾听人说,风铃能够驱逐不洁之物。
  真是美妙的误解。
  倘若所谓的污秽,不过是神明遗落在人间、尚未被世人辨认的另一种语言呢?
  我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宅邸。墙面覆满灰白色的菌斑,雕花窗框里栖息着不知名的飞蛾,走廊尽头悬着数十串风铃。它们的材质各异,有琉璃、铜、陶瓷,甚至还有几串以某种乳白色的骨质制成。
  每当夕照沉入屋脊,整座宅邸便会响起一场盛大的合奏。
  那声音并不悦耳。
  它像一场失败的弥撒,像数百个无人认领的名字在同一瞬间被唤醒,又像某位早已失去舌头的神祇,正透过漫长的回音向人间宣读祂的遗嘱。
  遗嘱文中,神明将管理者一职赠予了我。
  我感念祂的恩典,遂将神明杀死,仔细解剖,再以祂的血染红风铃,将祂的内脏播撒于风中。
  我想,这大概是我所能献上的,最虔诚的供奉。
  自那以后,风铃变得完美。
  它们逐渐学会了与我交谈。起初只是几声零碎的鸣响,后来竟能辨认我的脚步、记住我的习惯,甚至在我尚未开口以前,便替我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
  可我早已说过,声音是世间最不忠诚的造物
  。
  前几年,我曾有过一段漫长的失常。
  那并不是人们想像中歇斯底里的模样。恰恰相反,我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慈悲。世人总以为疯狂必然伴随着喧嚣,却不知道,有些疯狂早已在心底完成了它的盛大仪式,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循规蹈矩的躯壳。
  我开始不再在意任何事情。
  宅邸的墙面逐渐被霉斑吞噬,青苔沿着阶梯的缝隙蔓延,窗框腐朽,地毯积满灰尘。那些曾经被我仔细擦拭的风铃,也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我没有制止。
  毕竟,腐败也是一种生长。
  而我所居住的地方,早已不需要人类所谓的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