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那句冰冷的警告，如同在江雪心中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让她瞬间从技术突破的喜悦中惊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人心”，比任何复杂的技术故障，都更难揣测，也更具毁灭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先锋一号”那顽固的POGO振动，更有一个隐藏在红星基地深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不知名的敌人。
第二天，攻关小组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江雪的技术权威，在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技术交锋后，已经无人敢再公开质疑。
但会议室内，依旧弥漫着一种压抑和猜忌。
那份半年前的“质量抽检报告”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究竟是谁，罔顾风险，将存在致命缺陷的YL-7502传感器用在了性命攸关的重点型号上？
周卫国所长和孙建国组长在经过紧急商议，并向上级汇报后，正式授予江雪更大的权限和资源，负责主导“先锋一号”POGO振动问题的解决方案设计与实施工作。
这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道催命符般的军令状——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江雪没有丝毫推辞。
她迅速组织起一个以她为核心，李继宏工程师为顾问，萧占为主要助手的精干技术团队。
她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彻底废弃YL-7502这个“问题型号”，重新设计或选用一款性能稳定可靠的新型压力传感器。
这在1975年的中国，谈何容易！
国内相关产业基础薄弱，高性能传感器几乎全部依赖进口或仿制，而眼下，“先锋一号”的发射窗口期迫在眉睫，根本没有时间给她从容地进行全新设计和漫长的测试验证。
“我们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江雪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萧占，你立刻去资料库，把所有我们能接触到的，国内外关于压力传感器设计的文献、图纸、测试报告，全部给我找出来！
李工，您经验丰富，帮我一起筛选，看看有没有可以借鉴或者……‘魔改’的成熟方案！”
“魔改？”李工和萧占都愣了一下，这个词太新鲜了。
江雪微微一笑：
“就是……在现有技术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优化改造，让它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接下来的几天，江雪团队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投入到了新型传感器的设计攻关之中。
白天，他们在绘图板和实验台前挥汗如雨；
夜晚，整个设计所灯火通明，只有他们办公室的灯光，彻夜不熄。
与此同时，江雪并没有忘记陈锋的警告。
她知道，技术攻关是明线，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内鬼”，则是她必须完成的暗线任务。
否则，即便她解决了POGO振动，敌人也可能会制造出POGO振动2.0、3.0……
她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展开了自己的“暗夜追凶”。
她首先找到的，是那天在会议室里，试图用“丢失传感器”来栽赃陷害她的那名仓库干事。
面对江雪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澈眼眸，以及她旁敲侧击间透露出的、关于“军工物资管理条例”和“渎职罪”的无意提及，那名干事很快便面如土色，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是刘铭工程师，许诺了他一些好处，让他配合演了那场戏。
“刘铭……”江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个跳梁小丑，看来不仅仅是嫉妒心作祟那么简单。
他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人物？
她又以“核对技术资料”为名，申请查阅了近两年来，所有关于YL-7502压力传感器的采购记录、入库检验单、以及领用发放台账。
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比如，有一批次的YL-7502传感器，其入库检验报告上的签发人，并非所里指定的质检工程师，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来自“基地后勤处供应科”的陌生名字。
更蹊跷的是，这批传感器的采购价格，也比其他批次高出了近百分之二十！
而就在她埋首于这些故纸堆，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时，一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让她不时感到脊背发凉。
她几次在深夜离开办公室时，都感觉在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但当她猛然回头，却又什么也发现不了。
这天深夜，江雪和萧占为了核对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再次来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中心资料库。
按照规定，非工作时间，核心资料库是禁止任何人进入的。
但江雪以“攻关任务紧急，特事特办”为由，硬是从基地值班室那里，要来了半个小时的查阅权限。
就在萧占埋头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图纸时，江雪的目光，却被档案架顶层一个毫不起眼的、用牛皮纸包裹着、上面只简单标注着“73年后勤物资报废清册（存档）”的文件袋所吸引。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或许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她示意萧占放哨，自己则踩着吱呀作响的铁梯，吃力地取下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打开文件袋，一股浓烈的陈腐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大量关于各种报废军用物资的销毁记录和审批单据。
江雪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阅着。
突然，她的指尖一顿，目光死死地锁在了一张泛黄的“不合格军用元器件内部处理意见表”上！
表格的附录清单中，赫然列着“YL-7502型压力传感器，数量：200只，处理意见：因存在严重动态响应缺陷，不符合军品A级标准，建议……降级用于民用普通仪表，或……就地销毁。”
而在这份处理意见表的最终审批人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
赵启民！
更让江雪瞳孔骤缩的是，在这份审批意见的旁边，还有一行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小字：
“已协调红星机械厂，按民品B级标准，折价回收处理。”
日期，是……一年前！
也就是说，赵启民，这位道貌岸然的副所长，不仅在一年前就知道YL-7502传感器存在严重缺陷，甚至还亲自批示，将其作为“不合格品”折价处理掉了！
那么，为什么在一年后，“先锋一号”上，还会大批量地使用这种他亲手判了“死刑”的“问题零件”？！
除非……他当年所谓的“折价回收处理”，根本就是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
他将这批本应销毁或降级使用的不合格传感器，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又重新倒卖回了基地，并堂而皇之地用在了最核心的重点型号上！
目的呢？侵吞差价？还是……更险恶的，蓄意破坏？！
江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手脚冰凉。
这个赵启民，藏得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