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盛夏是闷热的。黑云压城城欲摧,暴风雨的前奏让路上的行人更加匆忙。天色暗下来了,一如唐恬此刻的心情。刚踏进宋氏集团的大楼,唐恬就不由打了个寒颤。宋氏集团财大气粗,空调冷气也是开得极足的。在这里上班的都市丽人们穿着OL套裙,光着腿,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个个气场十足。倒衬得身着白色棉质连衣裙,脚踩平底帆布鞋的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唐恬抿了一下唇,抱紧怀里的保温桶。虽然穿着朴素简单,但她一张姣好的容貌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的停留。在人群中,她向来是备受瞩目的那个。当然这样的瞩目并不仅仅是因为出众的外表,还有她与宋氏集团二公子宋君彦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她很轻易地就捕捉到,那些路过的女孩在经过她身边时对视的眼神,意味深长。一般她们的目光最后都会定格在她手中的保温桶上,唇角轻扯,眼里的某种意味又更深了些。唐恬不是不知道,公司上下都把她当个笑话在看。一个三年来天天追着宋君彦转,自作多情的女人。“Linda。”闻言,那个名叫linda的女人背对着唐恬,翻了个白眼。Linda是宋君彦的特助之一,四十来岁的人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很是干练。她的中文名叫作陈春红,也许是因为这名字显得不够有气场,她从来只让别人叫她英文名。唐恬知道,Linda一点也不喜欢她,而且毫不掩饰她的不喜欢。“你又来啦?”Linda勾起一个嘲讽的笑,看着唐恬怀中的保温桶。“又来给宋总送鸡汤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唐恬不大想像从前一样赔着笑脸好言好语地让Linda去知会宋君彦她来公司了。她甚至连一个虚伪的笑都挤不出来。唐恬直接开门见山道:“君彦什么时候回国的?”“昨天。”Linda见唐恬的眼神晃了晃,一下便猜到宋总没有告诉她他回国的事,语气也越发轻慢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宋总回国了?”这个问题问得真是讽刺性十足。她怎么知道的?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却还要从他秘书的朋友圈里获悉。而外人居然还惊讶她会知道。多么可笑。更可笑的是,她在得知他回国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担心他在国外会不会吃不好给他熬了一碗鸡汤送过来。宋君彦再一次将她置身于这种羞辱的境地。但其实要怪,又怪得了他什么呢?怪他不爱她吗?他好像从来就不懂得爱一个人,也不需要。还是怪她明知道他不爱她,依然要一厢情愿地自取其辱呢?唐恬垂下眸子,也无力地垂下怀中的保温桶,突然有些疲惫不堪。“我可以见他吗?”她在心里苦笑。作为妻子,居然连见一面丈夫都要恳请他人传话。在宋君彦面前,她真是毫无尊严可言。“宋总在开会呢。”Linda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似的。“唐小姐还是快回去吧。宋总要是知道你又来打扰他工作,他又要不高兴了。”“可是”唐恬还要再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叫唤。“唐恬。”比冰山还要冰冷,比海洋还要深沉,这样清冽没有一丝感情起伏的声音,却总是撩拨她心弦的声音,今天听来却格外的让人寒心。唐恬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他。她的丈夫,准确地说,名义上的丈夫,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男人依旧是他一惯的打扮。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齐整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皱褶。金色的领针和袖扣,一丝不苟。他神情寡淡,精致的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眉眼敛起,淡淡地看着她。即使这个男人和她同床共枕已经三年多了,唐恬有时候还是会恍惚,他是不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似乎是对她的恍惚见怪不怪,宋君彦清了清嗓子。“你来这做什么?”唐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努力想在里面找到一丝惊喜或者说思念什么的。可是没有,从来就没有过。他出差一个月,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说上一句话了。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不爱回微信,电话也总是让她先打给助理。有时候她实在很想念他,鼓起勇气拨打他的电话。他总是敷衍地聊几句就挂了。唐恬一直克制着自己想他的次数。因为她心里清楚,宋君彦不大喜欢太粘人的女孩子。所以她要懂事,要在他的身后等他。在他需要她的时候,一转身就能看到她。她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她突然觉得有点迷茫。“你回国怎么不告诉我”唐恬轻声嗫嚅。“好了,我在工作。”宋君彦皱起眉。“没空听你在这里抱怨。”而他旁边的男人这时饶有兴趣地插了一句进来。“这位是?”一旁,宋君彦的秘书,阮思怡很快接话道:“易总,她是宋总的女朋友。”女朋友唐恬抿着唇角,看向宋君彦,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我有事要忙,你先回去吧。”不等唐恬说什么,他直接朝副总办公室走去。阮思怡连忙上前,朝唐恬露出一个得体的公式化微笑。“唐小姐,您又来送鸡汤吗?给我吧。我替您转交给宋总。”对比于公司其他人的冷漠和爱答不理,只有阮思怡对她最为客气。这是一个笑容和蔼的甜美女子,无论从待人接物方面还是长相,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好。”唐恬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将保温桶转交给她。阮思怡点点头,脸上依然保持着刚才的表情,只有在转身的时候才一下褪去了微笑。Linda看着唐恬失魂落魄的样子,见怪不怪地撇了撇嘴。“唐小姐,你又要在门口等宋总下班吗?”以前宋君彦要处理工作让她先回去的时候,她就乖乖地在办公室门口找个位置等他。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一直到他想起来她还在等他。唐恬不知道宋君彦看到她在等他会不会开心。但反正她挺开心的。下班以后,他会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睡着的她身上,轻轻唤醒她。就为了这个瞬间,唐恬觉得什么都值了。但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做的任何行为在他眼里,都只有一个“傻的可以”这四个字的评价。唐恬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她曾经做的那一切,也许不过只是感动了自己。Linda见唐恬失神不言语,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鲜红的指甲油一下让她回过神来。“傻了?”Linda毫不客气地轻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本来只是一句调侃的问话,却突然被她套进了另一层语境中。Linda似乎是没想到唐恬会突然这么认真,一时有些拿捏不清自己要用什么口吻和面前这个和老板关系“非同一般”的女人说话。“额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免得到时候我又忘记和宋总说了呢。”差点忘了,宋君彦有时候忙到甚至把她给忘了。等公司要关门了,唐恬打电话给宋君彦问他在哪里,他才想起来。这时候,他已经到家了。他会让司机把她接回来,然后让她下次别再等他了。但她每次都不听。他后来也就随她了。所以Linda和阮秘书也跟着忘了吗?也对,连他都不把她放心上,她们这些下属又怎么还记得她呢。“我不会再来了。”唐恬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Linda说。Linda一拍手,笑起来。“那可好呢。其实宋总也不希望你来。”“我看出来了。”唐恬看着副总裁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对于Linda向来的冷嘲热讽居然一点委屈和生气的情绪都没有了。Linda似乎被她这干脆的回答给噎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唐恬。凭心而论,虽然她们几个下属都在背地里嘲讽过唐恬,但不可否认唐恬确实长得很美。但Linda第一次见到唐恬露出这样的表情。褪去了小白兔般的低眉顺目,眉眼敛起,多了些清冷的气场,还真有点宋君彦平日里的架势。Linda有些讶异,原来她也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转念一想,唐恬在他身边待了这些年,说没有一点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可是陈春红。”唐恬那双漂亮却不带一丝温度的双眸瞥向她。“就算宋君彦不喜欢我,我也是他法定意义上的妻子,是宋氏集团继承人夫人,还轮不到你这个下属对我口出不逊。”Linda微张着嘴,后退了几步,心里着实搞不懂昔日里好欺负的小包子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Linda一直以为唐恬不过是宋君彦身边那些死缠烂打的女人之一罢了,只不过区别在于,宋君彦虽然冷漠,但好歹是允许她对他的死缠烂打的。是的,唐恬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虽然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宋总对她不上心,但是奇怪的是,他也没有拒绝她——要知道宋总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你你们结婚了???”Linda捂住嘴,刚刚盛气凌人的架势一下垮了。是啊,怎么可能呢。唐恬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只觉得口干舌燥。原来连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的事情。这三年来,她的一厢情愿,她的苦苦纠缠,她的死缠烂打,全部都是一场空,就像泡沫,一戳就破。Linda一下换了个面孔,谄媚地笑起来,正要说点什么。唐恬转身走了。当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暴雨也终于落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走进雨幕中,没有打伞。有几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举着书包一路小跑推搡着从她身边跑过,留下了阵阵欢声笑语。唐恬看着他们的背影,身上的英伦制服是那样的眼熟。德威中学,她和宋君彦的母校。只不过宋君彦大她五岁,她读高一的时候,宋君彦已经毕业了。但他是学校的传说。是以托福近乎满分,全A的成绩拿到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的风云学长,是大名鼎鼎的宋氏集团继承人,是让全校女生疯狂情书拿到手软至今仍然被评为德威历届校草的颜值天花板,也是那个不近人情拒绝女生情商为负绯闻为零疑似为gay的“少女杀手”。他贴在学校宣传栏的签名照片总是会被偷走。后来学校没办法就不挂他的照片了。唯有他那栏的头像是空白的,也唯有他的格言与其他人的心灵鸡汤不同。他只留了一句话:castacoldeyeonlifeohhorsemanpassby——WilliamButlerYeats这是叶慈的诗句。后来唐恬在图书馆按着宋君彦曾经留下来的记录借阅过他高中三年读的所有课外书,却始终还是读不懂他。她不懂他。他似乎也不想让她懂他。唐恬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身边的女生都或多或少讨论过他。在没认识他以前,她就看过他的照片,听过他的事迹。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和他有什么瓜葛。“也不知道未来宋君彦会娶怎样的女生?啊天啊,一定人人都羡慕她吧!”唐恬抱着课本和同桌走出校门口,同桌刷着宋君彦的照片,陷入了花痴的状态中。那年唐恬十八岁了,是即将高考,选择自己未来道路的年纪。唐恬掀起眸子,看了一眼停在远处树影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拉下,一张好看又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袅袅散发着奶白色的烟雾。她可以想象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深邃、冷淡、慵懒,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猎手。她一步步地朝他走去,像是在奔赴一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宿命。她早在十八岁那年就做出了一个影响一生的选择。“应应该吧。”羡慕吗?倾盆大雨中,少年掀起外套,为女孩挡住风雨,笑着跑远了。她定定地看着他们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