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典礼：30天
三月的微风带着残存的冬寒，吹拂过三年一班靠窗的走廊。
黑板右侧倒数计时的数字，已经从三位数一路锐减到了刺眼的「42」。
学测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面试放榜的结果陆续公布，班上的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化。一部分已经提前确定大学落脚处的同学，正放松地研究着毕业旅行与暑假规划；而另一部分准备迎战七月指定科目考试的同学，则终日埋头于厚重的复习卷与题库之中。
王晓华毫无悬念地录取了第一志愿台大中文系。
然而，这份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却没有在她脸上带来多少喜悦。相反地，她那张平日里就冷淡的苦瓜脸，最近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闷与僵硬。
在她后方靠窗的位置上，叶向晴正低着头，拿着原子笔在历届试题上反复计算着。
叶向晴是学校田径队与排球队的主力，原本凭借着优异的体育竞赛成绩：全国田径比赛冠军！早就获得了南部一所顶尖体育大学的保送推荐资格。那几乎是一条铺好在眼前的康庄大道——只要她盖章确认，就能顺利成为大学生，继续在熟悉的运动场上发光发热。
可是，叶向晴至今都没有在那个确认表格上签字。
两人虽然依然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在下课时分吃便当，但一种无形的隔阂却悄然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
王晓华害怕开口询问叶向晴的决定。她害怕听到叶向晴要远赴南部的消息，更害怕自己一旦流露出不舍，会成为绑架叶向晴未来的枷锁。
而叶向晴同样不敢开口。她看着闪闪发光的王晓华，深知自己的成绩与对方有着云泥之别，她害怕自己的笨拙与执着，只会给王晓华带来沉重的负担。
两人都把焦虑深深埋在心底，用礼貌与克制包裹着彼此，却不知道这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早已让空气变得压抑得令人窒息。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
「王晓华，麻烦妳帮忙把这叠最新的数学指考参考手册拿到教务处去。」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招呼着。
「好的，老师。」
王晓华起身，搬起那一整叠厚重如砖头般的参考手册，独自沿着走廊走向行政大楼的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影印机规律运转的低鸣。王晓华正准备擡脚走进去时，茶水间隔板后方传来的对话声，却让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那是导师白素玲与英文老师金老师的声音。
「……白老师啊，妳真的不再劝劝叶向晴吗？」金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南部那所体育大学的保送名额多难得啊！那可是全国只有两个的名额，她只要签个字，大学四年连学杂费都全免了！」
白素玲深深叹了一口气，纸张翻动的声音随之传来：
「我劝过她好几次了。但向晴那孩子性格看起来随和，骨子里却硬得很。她今天早上已经正式把那所学校的放弃保送声明书交给我了。」
「放弃保送？！」金老师惊呼了一声：「那她打算怎么办？七月的指考竞争多激烈啊！她的学科成绩要考上北城大学，恐怕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白素玲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
「她跟我说，她要参加七月的指考。她想拼尽全力考回北部……因为王晓华在北城大学。她说，她想试试看能不能离晓华更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都不想在十七岁的时候就轻易放弃。」
站在教务处门外的王晓华，整个人如遭雷击。
手中的厚重参考手册角边硬生生刺进了掌心，带来阵阵钝痛，但那远不及她此刻胸口传来的剧烈撕裂感。
放弃保送？放弃那条最适合她、最能让她发光发热的道路？
就为了自己？为了这个自私又不敢勇敢开口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自责与愧疚瞬间吞噬了王晓华。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拿「害怕失去」当借口不敢靠近，结果反而是叶向晴拿整个光明前程去为她冒险！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气叶向晴的鲁莽，还是在气那个成为叶向晴沉重绊脚石的自己。
王晓华面无表情地将参考手册重重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转身朝着三年一班的教室大步走去。
下课时间的三年级走廊热闹非凡。
隔壁班的同学们聚在一起打闹大笑，窗边挤满了聊天听音乐的人群，几间教室里不时传出欢快的尖叫与合唱声。整条走廊充满了属于高中生即将毕业前夕、无忧无虑的青春喧嚣。
但在这片热闹无比的人海正中央，王晓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阻绝在外。她感到一种空前的寒意与孤独——全校第一名又如何？考上台大又如何？她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守护不好，反而变成了对方的负担。
这时，叶向晴刚好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运动饮料。看见远处王晓华脸色阴沉地站在走廊中央，叶向晴有些意外，连忙小跑过来，露出了平日里那招牌的灿烂笑容：
「小华！妳拿完手册啦？刚刚数学老师说——」
「叶向晴。」
王晓华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库里挖出来的钢铁。
周围原本打闹的同学们注意到了两人之间异常僵硬的气氛，笑声渐渐小了下来。很快地，同一层楼好几间教室的学生都好奇地围在门口与窗边，探出头来偷看这场罕见的对峙。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围观声围成了一个圈，但站在人群核心的王晓华，眼中却只有眼前这个让她心疼又生气的笨蛋。
叶向晴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有些发慌：「小华……妳怎么了？」
「妳放弃把南城大学体育保送的名额？」王晓华开门见山，眼神死死盯着叶向晴，里面燃烧着强压的怒火与深深的自责。
叶向晴的神情瞬间变得慌张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她：「我……我只是……觉得南城有点远……」
「妳骗谁啊！」
王晓华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一向冷静自持的苦瓜公主，第一次在全班与全走廊围观同学面前失控大喊。
王晓华逼近了一步，眼眶因为极度的自责与强压的泪水而泛红，声音发颤地质问道：
「那是全国只有两个的名额！」
「那是妳花了整整三年、好几次受伤才换来的未来！妳干嘛放弃？！妳是白痴企鹅吗！妳知不知道妳这样有多白痴？！」
叶向晴被王晓华严厉的语气刺痛了，原本强装的镇定开始瓦解，有些委屈地紧捏着饮料瓶：
「我不是白痴企......！」叶向晴的眼眶开始模糊，「我只是觉得……我还有机会……」
「那妳拿什么去赌这个机会？！」王晓华死死咬着下唇，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字字句句听起来是在骂叶向晴，字字句句也都夹杂着对自己的恨意：
「妳以为妳这样做很厉害吗？妳是要我感到有负担和愧疚吗？如果妳因为这样，放弃原本的好机会，那妳觉得我以后要怎么面对妳？！是不是要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周围围观的同学们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但在这喧闹的人海中，王晓华觉得自己孤单得像是在一片荒漠里大喊。
叶向晴看着王晓华眼眶里的眼泪，听着她嘴里那些「负担」、「愧疚」，心里的委屈与难过终于彻底爆发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叶向晴那双平日里最阳光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划过发白的脸颊。她紧紧握着拳头，红着眼眶，带着哽咽的哭腔对着王晓华喊道：
「我才没有想过要让妳感到负担！我也从来没要妳原谅不原谅的！」
叶向晴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恐惧与挣扎一股脑地喊了出来：
「我承认我很笨！我承认我成绩也没有很好！我知道妳要去读最好的北城大学，而我可能连边都碰不上！可是……我就是想跟妳一起啊！」
叶向晴眼泪溃堤，难过地看着王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