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下来，她并没有遇到其他人。一方面是工作时段，另一方面因为这是游周游的刻意安排。
几根白柱上挂着图画，淡黄的灯光渲染空间，让狭窄的走廊减少几分工作感。旁边的会议室，那半透明的玻璃壁跟这些比起来，就显得格格不入。
另一侧是高楼下的绿景。停车场外边有片后山，绿茵葱葱的地貌能够很好舒缓都市人的视觉。
安静的环境逐渐加上分贝。从原就稀少的人员中排除后，会在这栋建筑的人选少之又少。
经过一个门边，看见「预约中」的电子牌。要不是听到议论声，谷茗差点以为会议室里还没有人。
但就算凑近墙边，半透明的背景还是令外人无法看清……直到她听见熟悉、但隔音后微弱的一声喊。
「理论上达得到啦……！」
（什么理不理论？）
谷茗伸手想要敲门，最后却在门上停住。她怕影响到里面的人讨论。
不过，那道熟悉的声音招她进入。
「妳在外面等什么？进来啊。」
「……你看得见我？」
「废话，妳的一大团人影就停在那里，想看不到除非瞎了，好吧。」
「我是怕打扰到你们……啊。」
谷茗一开门就后悔了。原来跟他交谈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山田冬海。
白天的她已经换成薰衣草紫的长裙，白花花的折边蓬松而且秀气。
一头柔顺的银白扎成平马尾，眼瞳的雪花从尖锐六边形变成工整的星盘；妃红的手环有些显眼，和底下低调的乐福鞋呈相反风格。
游周游还是老样子，用黑色的上身反衬他的肤色不深；和白色的长裤之间，用一条棕色皮带区隔，让色差不会那么刺眼；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锐意且耿直，与下方那轻浮的笑结合起来，却显得城府重重。
少女见到谷茗，神情一下变得柔软；青年倒是一样毫不客气。
「找我们做什么？」
「只是昨天的事而已。」谷茗转头，手没放开门把。「你们还在开会？既然这样，我就先不打扰……」
「欸欸欸，都喊妳进来了，代表我们也有事要问妳。」
少女再回头。冬海也向她摆手。「没错，小茗！妳要帮帮我，我说不过他。」
「……我也不一定扯得过……」
「一定要争输赢做什么？又不是辩论。」
游周游坐在白桌的另一面，笑着换条腿翘。「不知道吗？帮『创写师』解决创写方面的困难，也是学徒的职责。」
「我怎么没听过？」
「之前都在适应期，没告诉妳很正常。对吧，冬海？」
「对对对。」
见谷茗还在犹豫，冬海忍不住笑了。「小茗妳不用担心，现在是开会！」
「……那好吧。」
她的反应让游周游有些疑惑。不过见她坐下来，也就没多问。
「你们在辩什么？」
「没在辩。我们在讨论，『界书』里出现的历史人物究竟能不能贴近史实。」
谷茗两手肘压在桌上。「历史人物？你们没写过历史题材的书吗？」
「嗯。出于各种考量，我们创写的界书始终没有涉及历史这部分。」
仔细想想，在谷茗去过的书中，确实没碰到历史上出现的人。
「但在文学著作里，总会遇到写真实人物，或者想借用历史人名的情况。」
冬海看着她。「如果想创写的完全贴合名人，当然可以全交给AI解决；可假如只是借用古人名字、只想用几个典故，甚至只参照历史人物的一部分性格，那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和ＡＩ协调，不让它自顾自按照历史来创作。」谷茗思考一下回答。
「答对了。但要怎么协调，是不是就只能一个个告诉ＡＩ：他生涯中做的这件事我不想在书里见到、那件绯闻一定要有、性格不能像原来那样死板……每个细节都需要微调。」冬海手捧着脸。「而且还有用错资料的可能！假如AI用的是谣传，或者自己编的假资讯怎么办？现在发生这种事的概率比较小，但也不是没有。这都只是困难的一方面，我们还没讲想力总量的问题呢！」
想力是称呼一种特殊能量的专属名词。此前游周游有向她解释，不过谷茗还要适应。
「想力的总量有什么问题？」
「我们在说一个人，一次能消耗的想力总和。一天能写多少，全看这个『想力值』的上限。用完想力，我们这天就写不了书。」
「写不了了，不能到隔天再继续吗？」
「明天会恢复是明天的事。但一天结束了，剩下没写的部分怎么办？」
游周游手撑在二郎腿上。「创写界书是项大工程，消耗的想力远超妳想像，而且不能随意停下。今天没到一个段落，放界书里的人后续自由活动，影响只会很严重。」
「……什么影响？」
「篇幅少的龙套角色，会不晓得接下来做什么；太活跃的人物，会自己开始行动；对我们创写师的干扰就比较大了……睡完一觉可能发现，情节完全脱离原本预想的发展。」冬海接话。
谷茗皱起眉头。她想像不了这种后果。
「那只是脱离『你们』预想的结果吧，他们自己不是还在行动？」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有些故事可能就不那么有趣了。」
她的话让谷茗沉默。
书里的人被外面「创写师们」规定、局限情节的走向，她只在一些电影和小说见过。
不过在往更深处钻牛角前，游周游开口打断了她。
「喂，到现在妳也该习惯了吧！这些界书人、创写改写、想力什么的，妳都待一个月了。」
「……一时半会还是很难适应。」
「真固执啊。」
尽管这么说，游周游脸上的笑意不减。「所以妳觉得呢？『修改AI生成的历史人物，让他们更符合作者期望的同时，写完一本界书』。妳认为做得到吗？」
「周游，你讲的太简单了，根本就是在误导她！」
「我哪有……？这是实话实说。」
「骗人，创写很累的好不好！」
山田冬海马上挺声反对。在两人吵嘴之前，谷茗才头疼的开口。
「……你觉得这有办法做到，然后她觉得不行？」
「对。」
「所以就吵这个？」
「什么叫就吵这个！！」
他们异口同声。声音在室内回荡，谷茗感觉头更痛了。
冬海马上把分贝降低。
「他想把历史有关的书写成界书。我怕一弄不好，会占用他太多时间……我应该跟妳讲过，我们现在人手还是严重不足。」
「嗯，妳讲过。」
「周游还是这个『世界图书馆』的首席，如果他把时间都去做研究了……那谁来管理这个世界组织？」
「我说过了，妳可以试试……真正要操心的地方其实不多，妳的能力也不差。」
「我也说了，做不到啦！我没有领导能力！」
「那种能力，慢慢培养就好啦。」
「你也说是『慢慢』培养了吧……？」
「……你们先停一停。」
不这么讲，他们又会不知道辩到哪去。
谷茗看着一左、一斜对面的两人。尽管他们看着谁也不服谁，但她明白，这是工作需要的争吵。
要说此时的二人有什么共通点，那就是自信。哪怕肢体和动作略显疲态，可他们眼神上的笃定还有笑容，仿佛能传染他人，连谷茗的消极情绪都能消弥。
她转向游周游。「你真的是『世图』的最高领导？」
「是。怎么，二十岁不能当领头？」
「不是……只是有点意外。」
听到这话，游周游嘴角上扬，两手交握。
「妳会觉得意外很正常。」他的气场多几分成熟。「这里可不是妳的世界……是『绝对公平』的世界啊。」
他语气似乎话中有话，但后半段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个世界绝对公平——这就是她想来问的事。
「所以，妳的答案呢？」
谷茗摇摇头。「我也觉得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