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挨了一拳的那种疼，是从后脑勺往里钻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钉，顺着骨头缝一寸一寸往脑仁里捅。
李大力闷哼一声，想骂娘，嗓子却干得像塞了一把砂纸，只挤出半个字：“操……”
海浪声。
哗——哗——
一下一下拍在耳边，咸腥的风糊了他一脸。眼皮上压着一层滚烫的亮光，晒得发红，鼻子里全是海水和烂海藻的味道。
他睁开眼。
天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像有人拿颜料往上刷了一层。
“妈的……”
他撑着胳臂坐起来，手掌陷进滚烫的沙子里，一粒一粒，硌得掌心生疼。这是真沙子，不是梦。
李大力今年十九，在老家那一片，提起他的名字，大人拉着孩子绕道走。他爸妈去年夏天发大水，被一股浑黄的浪头从屋顶上卷走，连尸首都没找全。从那以后，没人再管他，他也就彻底没了笼头——高考考了二百八十六分，他把准考证撕了扔进猪圈，转头就带着一帮混子，把镇东头的台球厅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的记忆，是前天……还是昨天？他记不清了。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黄毛强是县里放贷的刀疤勇的外甥，仗着舅舅的名头，在一中门口收了两年“保护费”。李大力砸台球厅那天，砸的正是刀疤勇的场子。砸完，他蹲在台球桌上抽烟，丢下一句话：“这县城，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这话传到黄毛强耳朵里，当天夜里，后巷就堵了十几号人。
李大力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觉得，横竖是烂命一条，早死晚死，死之前能砸个场子，不亏。
县一中后巷。黄毛强带了十几号人，手里全是钢管和板砖。他一个人，背靠着墙，嘴角全是血，还在笑：“来啊，今儿谁先上，老子送谁一程！”
然后后脑勺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砖头。
他当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黄毛强……”李大力咬着牙，慢慢吐出这个名字，“你个龟孙，下手这么黑。绑老子，还把老子扔到海边来？”
他伸手去摸后脑勺。
手指碰到的，是一片完整的头皮。没有血，没有肿，只有一点点发麻的、像隔着一层布的钝疼。
李大力愣了一下。
他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怪了……”他嘀咕，“睡了几天？伤都长好了？”
想不通，他就不想了。这是他活到现在最管用的本事：想不通的事先放一边，先找出路，先找吃的，先找能砸人的东西。
他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还是那件被汗浸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右边裤兜鼓鼓的，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截冰凉的铜烟锅。
是他爹的旱烟袋。
李大力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没说话。铜烟锅被他爹抽了二十年，磨得锃亮，烟杆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是他娘缠上去防烫手的。烟袋锅里还剩半锅没抽完的烟丝，已经被汗洇得发潮。
他爹妈走了以后，这是他唯一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年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河堤决口的时候，他正在镇上的网吧里打通宵，等他连滚带爬赶回村口，只剩一片浑黄的水，水面上漂着他家的半扇门板。
他在水边蹲了一夜，没哭。第二天，他从泥里把这杆烟袋抠了出来，揣进怀里，就再没离过身。
“还在就好。”他把旱烟袋塞回兜里，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这才擡头往四周看。
这一看，他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沙滩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海是深蓝色的，浪不大，一层层推上来。沙滩上，东一个、西一个，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没醒，有的已经爬了起来，抱着脑袋在那儿发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歪在肩膀上，皮鞋丢了一只，正对着海面大喊：“喂！有人吗？我是做建材生意的！你们要钱我给钱！”
一个光头，膀大腰圆，膀子上刺着一条青龙，正蹲在沙滩上，一脸凶相地四处打量。
一个瘦得像麻秆的男人，蹲在不远处，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淌着红汁，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抱着膝盖缩在一块礁石后面，浑身发抖。
再往远处，还有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攥着手包缩在椰树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直着腰杆站在浪边，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天，像在等什么人来点他的名。
李大力扫了一圈，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二十个，不多不少。
他有个本事，是在县城里混出来的——看人。谁是真狠，谁是装狠，谁手在抖、腿在软，谁的眼睛一直在找出路，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这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是纯粹吓傻的，有五六个是想躲的，剩下几个，眼神不对。
不对。
李大力眯起眼睛。
这些人，穿得不一样。西装男那身衣裳，料子他没见过；那戴眼镜的手里，攥着一块黑漆漆的、薄得像砖片一样的东西；还有个女人，头上扎着他从没见过的、闪着荧光的发圈。
不像是县里的人，也不像是黄毛强那一伙的人。绑他，用不着绑这么多人。
“都……都醒了？”
西装男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小兄弟，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手机没信号了，你的呢？”
“什么机？”李大力一把甩开他的手。
“手机啊！”西装男急得脸都白了。
李大力没吭声。他爹妈走后，他连个BP机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发现西装男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一串数字，微微发亮。
他下意识擡起自己的左手。
手腕内侧，也有。
2005-0417
四位数字，一个横杠，再四位数字。烙进了皮肉里，不疼，不流血，红得像刚凝固的血痂。
李大力盯着那串数字，盯了足足三秒钟。
“2005……”
他今年就是二〇〇五年。
可别人的呢？他斜眼瞥了一下西装男的手腕——“2018-2291”。再看远处那个光头——“1998-0733”。
年份，全不一样。
他盯着那些年份，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1998，2005，2018。要是一座岛上的人，是从不同年头被抓来的，那抓他们的人，就不是黄毛强，也不是县里任何一号人物。
他不信邪，又低头把自己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没有变，皮肤上也没有一点烫痕，连毛孔都是完整的。
这不是人干得出来的活。
“这他妈到底……”
话没说完。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整片蓝天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一片没有光的黑。一个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脑壳里。
【欢迎来到无限回岛。】
沙滩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编号已录入，身份已核验。第一局，个人生存赛，现在开始。】
“什么玩意儿？！”光头猛地站起来，吼道，“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理他。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通知。
【本局规则：一，参赛者共二十人，无异能，无武器，禁止组队。二，赛场范围为整座岛屿。三，本局胜者，仅有一人——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四，胜者可获得奖励，并进入下一座岛。五，败者，死亡。】
死亡。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沙滩安静得连海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你娘的屁！”
西装男第一个崩溃了，他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天空吼：“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