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光，被一个肥硕的影子挡住了。
来人四十来岁，圆脸，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身上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白围裙，围裙上溅满了暗红色的点子，已经干透，发黑。他右手提着一把宽背菜刀，刀刃在夕阳里闪着贼亮的光，左手端着一个破搪瓷缸子，缸子里居然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门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用舌头慢悠悠地舔着刀刃。
舔一下，咂咂嘴。
再舔一下，眯着眼睛，像在品一道好菜。
“哎呀，别紧张，别紧张。”他笑得满脸褶子，“陈叔不吃人，陈叔只剁肉。”
李大力握着烟杆，没动。
林小满躲在他身后，抖得像筛糠，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四……
“小伙子，身手不错嘛。”胖男人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地上瘦子的尸体上，又扫过被烧得黢黑的柜台一角，啧啧两声，“可惜了这间好铺面。我叫陈建国，大家都叫我肉案陈。你呢？”
“李大力。”
“好名字，听着就有劲。”肉案陈点点头，仿佛真的在挑猪肉，“有劲的肉，炖着不柴。”
林小满“呜”地一声，把脸埋进了李大力的后背。
李大力的脊梁绷成了一张弓。他知道，这个人和白天的光头、瘦子都不一样——那两个人是眼红，是贪，这个人是习惯。
习惯杀人。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看。”肉案陈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热水，“陈叔有个规矩，夜里不开张。”
“什么？”
“杀猪的，凌晨开张，天亮前收工。夜里是歇着的时候。”他笑眯眯地说，“所以今晚，陈叔不动你们。你们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写封遗书——小姑娘不是爱记账吗？记记自己的后事。天亮，陈叔再来开张。”
“你当老子是猪？”
“都一样。”肉案陈摆摆手，“是活物，就有个开膛的日子。”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外走，哼着那个瘆人的小调，菜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背敲在门框上，“当、当”两声。
“对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小伙子，你那个旱烟袋，是好东西。留着，别丢了。陈叔喜欢烟油子味，剁肉的时候，提神。”
说完，他的身影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他……他走了？”林小满颤着声问。
“走了。”李大力喘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不过天亮还会来。”
“那、那我们……”
“堵门，守夜。”他一脚踢上门，把柜台、货架、麻袋，一件一件往门口推，“你，把东西清点一下，哪样能用，哪样能当家伙，一件一件告诉我。”
“好、好的！”
林小满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翻开本子，一排一排货架数过去。她一数东西，声音就稳了：“盐，两包半，辣椒面没有了，白酒空了，酱油一瓶半，火柴还剩七根，麻绳一团，铁钩一把……”
“还有煤油吗？”
“有一盏，里面剩小半瓶。”
“行。”
两个人忙到天黑，把小卖部堵得严严实实。林小满点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屋子中央，一跳一跳。
李大力靠着墙坐下，腰侧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潮烟丝，划着火柴，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呛。
但那股熟悉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肺里，把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林小满蹲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
“你抽的这个，闻着……好冲。”
“旱烟。”他吐出一口浓雾，“我爹抽了二十年。”
“你爹呢？”
“死了。”
“……对不起。”
“没啥。”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去年发大水，一块儿被冲走了。我娘也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说过，烟袋锅里积下来的油，比蛇毒还毒，沾了眼睛，三天睁不开。”
他用指甲刮了刮烟锅内壁，刮下一点黑黏黏的东西，凑在灯下看了看。
“他还说，这玩意儿，是留着对付坏人的。”
林小满不吭声了。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爸妈在老家。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我想着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回去……”
李大力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谁也没再开口。
后来，林小满睡着了。
她抱着本子，缩在货架边上，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三包……两瓶……”
李大力守在门边，听着她的梦话，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蓝布褂子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发黄的汗衫，靠着门板坐下，把旱烟袋抱在怀里。
这一夜，他一次都没有闭眼。
后半夜，天空里的声音，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编号1992-0388，淘汰。剩余：十四。】
【编号2007-2210，淘汰。剩余：十三。】
【编号2014-0097，淘汰。剩余：十二。】
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
李大力听着，数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亮前，声音报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编号1989-0561，淘汰。剩余：二。】
小卖部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十几个人……”林小满脸色惨白，“一晚上……”
“不是一晚上。”李大力的声音很低，“他从白天就在剁，没停过。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是他在干活。”
“他杀了……”
“十来个。”
林小满捂住了嘴。
“怕了？”
“怕……”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却用力把本子抱在胸前，“但是，你不怕吗？”
李大力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杆放在嘴边，没点，只是含着。远处的海面，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怕。”他说，“怕得要命。”
“那你……”
“可怕有什么用？”李大力笑了笑，笑得有点野，“我从十五岁起就知道，怕的时候，最好先把牙咬紧。”
就在这时。
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天亮的那种亮，而是和昨天一样，整片蓝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空洞的黑。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第一局，终盘公示。】
李大力猛地站起身。
【存活者两名。现公示存活者信息。】
“信息？”林小满喃喃。
【编号2011-1187，陈建国。死亡时间：2011年3月，死亡原因：注射死刑，执行地：某市看守所。】
屋里，李大力的瞳孔猛地一缩。
注射死刑。
也就是说，那个满身血腥味、哼着小调舔刀的胖子，是个被判了死刑、执行过的人。
他，已经死了。
【编号2005-0417，李大力。死亡时间：2005年7月9日，死亡原因：颅脑钝击，死亡地点：某县人民医院。】
世界，在这一刻，静了。
林小满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李大力一动不动地站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飞了进来。
颅脑钝击。
县人民医院。
2005年7月9日。
他想起那一块砖，想起后脑勺里钻进去的烧红的铁钉，想起那一片完整的、没有血、没有肿的头皮。
他想起自己怎么也摸不到的那道伤口。
“……所以，”他慢慢擡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声音沙哑，“老子……不是被人绑了。”
“你……”林小满的声音发抖，“你是……”
“老子是死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屋外传来一阵拍手声。
“哎哟，哎哟哟。”肉案陈的声音，隔着堵得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