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话铃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一把急促的锤子,敲打着人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
沈南乔刚把那个藏着照片的公文包扣好,心跳还没平复。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哗啦——”
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霍行渊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赤裸着上半身,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冲出来的速度极快,神色慌张,甚至带着一丝沈南乔从未见过的恐惧。
是的,恐惧。
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男人,此刻似乎在害怕接不到这个电话。
沈南乔看到了霍行渊的眼神,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听到了绿洲的水声。又像是一个濒死的赌徒,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张底牌。
那是狂热、焦灼、不顾一切的深情,但这份深情,显然不是给她的。
沈南乔默默地退到了卧室的转角处,将自己的身体隐没在厚重的丝绒窗帘阴影里。
霍行渊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沈南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不断震动的电话机上。
他几步跨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话筒,动作粗鲁得差点把电话线扯断。
“喂!”
一声低吼,声音颤抖,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什么消息。
霍行渊原本紧绷的背部肌肉,在听到对方声音的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找到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对沈南乔那种慵懒、冷漠,或者是带着调情的沙哑。
此时他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生怕惊碎了什么:
“婉婉……婉婉她还好吗?”
角落里,沈南乔的瞳孔猛地一缩。
婉婉?是不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不太好的消息,霍行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受伤了?怎么会受伤?!”
“我不是派了最好的医生过去吗?R国那边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告诉那边的人,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药,一定要把人给我保住!”
“只要她能活着回来,我霍行渊这条命给她都行!”
沈南乔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这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吗?原来他也有软肋,也有愿意拿命去换的人。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这是霍行渊亲自挑的,说是“顺眼”。
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这衣服像极了那个叫婉婉的女人穿过的款式。
她又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改过的眉毛。
那是他亲手画的,说是“温婉”。原来也不过是因为那个女人有着一双这样的柳叶眉。
原来在他眼里,她沈南乔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张画纸,一具躯壳,一个用来承载他对另一个女人思念的容器。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提到了什么敏感的话题,霍行渊突然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无人”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房间,对着话筒冷冷地说道:
“不用担心家里。”
“听雪楼这边只是个权宜之计。”
他的语气变了。
刚才提到婉婉时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和算计,就像是在谈论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现在家里养的这个,不过是个玩意儿。”
“你也知道,北都现在的局势太乱。盯着霍家的人太多,R国的特务,南方的刺客,都在找我的软肋。”
“如果不竖个靶子起来,婉婉回来就会有危险。”
“……对,她是挡枪的。”
“只要她够招摇,够受宠,所有的暗箭就会冲着她去。等到婉婉安全回国……这个女人,随时可以处理掉。”
轰——
一声巨响在沈南乔的心里炸开。
挡枪,靶子,处理掉。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霍行渊那层“宠爱”的表皮,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真相。
怪不得他要大张旗鼓地把她接进听雪楼,怪不得他要让她戴着那串价值连城的红宝石项链去参加宴会。
怪不得他要让她“借势”,让她在沈家耀武扬威,让她把“霍少帅心尖宠”的名头传遍整个北都。
他不是在宠她,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他要把她变成一个发光发亮的靶子,吸引所有敌人的火力。
等那些杀手、间谍、政敌都盯着她杀的时候,他真正的爱人——那个叫婉婉的女人,就可以在她的掩护下,安全地回到他身边。
而她呢?
等到她千疮百孔、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是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的时候。
这才是霍行渊,这才是那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枭雄。
沈南乔站在阴影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这种凉,比那天雪夜里赤脚踩在雪地上还要冷。
沈南乔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原本还有一丝因为这些天他的温柔、他的依赖而产生的悸动,那一丝“或许他对我有一点不同”的幻想。
随着那句“随时可以处理掉”,这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彻底烟消云散了。
“呵。”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笑声响起。
沈南乔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讽刺,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
如果霍行渊真的对她动了情,或者她真的对霍行渊动了心,这场逃亡或许还会让她背上沉重的心理枷锁。
她会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背叛者。
但现在不用了。
既然我是靶子,你是射手。
既然我是货物,你是买家。
既然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与被利用,那这只是一桩生意。
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利用我挡枪,我利用你搞钱,谁也不欠谁的。
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感,瞬间充盈了沈南乔的胸腔。她感觉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也从未像此刻这样自由过。
道德的枷锁碎了,感情的羁绊断了。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那个必须完成的目标——逃离。
“霍行渊。”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演完这场戏。”
“只是到时候别怪我入戏太深,把你的台子都拆了。”
……
霍行渊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林婉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他欣喜若狂,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着话筒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在害怕什么?
是因为担心林婉的伤势?还是因为他刚刚亲口说出的那些话?
“处理掉……”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南乔。
想起她给他按头时的温柔,想起她在军营里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她身上的那股冷香。
“只是个玩意儿。”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绪。
没错,只是个玩意儿。一个用来治病的药,一个用来挡灾的盾。
在大局面前,在林婉的安危面前,一个替身的命,算得了什么?
他是个军阀,慈不掌兵。
霍行渊冷下脸,转身走向浴室。他记得沈南乔还在里面,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