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西洋座钟,“当、当、当”地敲了三下。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但这间象征着北方最高权力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霍行渊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他没有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定格在不远处的那张小叶紫檀书桌上。
那里,坐着沈南乔。
她已经保持那个姿势整整四个小时了。
为了看清那些细小的地图坐标和复杂的R国字典,她特意让福伯找来了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戴上。
平日里,她给人的感觉是美艳、带有攻击性的狐狸。
但此刻,在昏黄的台灯下,那副金丝眼镜遮住了她眼底的锋芒,给她平添了几分知性与禁欲的书卷气。
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手中握着红蓝铅笔,在铺满桌面的地图和草稿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霍行渊看着她,心里那股原本因为情报难译而产生的暴躁与杀意,竟然奇迹般地被抚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哭不闹,不撒娇邀功,在面对这种连军统局那帮老油条都束手无策的难题时,她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啪。”灯芯爆裂了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南乔似乎感觉到了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手中的笔却没有停。
霍行渊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军大衣,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大衣带着男人的体温和重量,瞬间包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沈南乔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的笑意:
“少帅还没睡?”
“在等你。”
霍行渊没有离开,而是顺势撑在桌沿上,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他低头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沈南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沾了一点墨迹,却显得格外真实可爱。
“快了。”
她拿起那张如同天书般的电报纸,指着其中一段刚才被她圈出来的字符:
“少帅,您看这一段。”
“‘Kawa no nagare no you ni’(川流不息)。”
“这句词,表面上是在感叹时光流逝。但在R国关西的黑话里,‘川’往往指代的是交通线,或者是河流。”
她的手指在北都市区的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蓝线上:
“这是贯穿北都南城的护城河。”
“而刚才那首《古池》里的‘青蛙’,在R语里的发音是‘Ka-wa-zu’,跟‘归来’(Ka-e-ru)的发音很像。”
沈南乔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推理带来的兴奋光芒:
“所以,这段话连起来的意思应该是:有人要通过水路,或者沿着河边,‘归来’。”
霍行渊听得入神。
他虽然不懂R语,但他懂情报。沈南乔的分析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绝不是在胡编乱造。
“继续。”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给了她最大的支持。
沈南乔点了点头,重新埋首于纸堆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找到了!”
就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书房的时候,沈南乔突然扔下了手中的笔。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
霍行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解出来了?”
“解出来了!”
沈南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那双狐狸眼里却盛满了胜利的光芒。
她伸出手,在电报纸的中间位置,圈出了几个字符。
“这句俳句里,藏着一个关键字。”
“Sakura。”
她轻声念出了那个读音,气息喷洒在霍行渊的鼻尖上:
“意思是樱花。”
“而在R国文化里,樱花盛开的季节,往往代表着聚会,或者是某种开始。”
“再结合后面的这段京都方言……”
沈南乔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假名重新排列组合:
“这里的‘三味线’,指的不是乐器本身,而是坐标。”
“三味线有三根弦,这可能代表数字‘3’。”
“而‘花街’……”
沈南乔的眼神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在北都,哪里有‘花街’?哪里有‘3’?”
霍行渊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城南!八大胡同!那是以前的花街!”
“而那里有一座火神庙,就在三条胡同的交汇处!”
“对!”
沈南乔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这首《古池》的最后一句是‘水声响’。”
“水声,意味着动静,或者行动。”
她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封电报的意思应该是:代号‘樱花’的人,在城南火神庙接头,开始行动。”
“时间呢?”霍行渊追问。
“三天后。”
沈南乔拿起草稿纸,指着最后一行推算出来的数字:
“按照这首俳句的季节暗示,那是樱花盛开的第三个‘候’,也就是三天后的子时。”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份情报的内容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代号‘樱花’的重要人物,将于三日后的子时,在城南火神庙与潜伏在北都的‘三味线’小组接头。”
“电报里还提到……”
沈南乔的眼神微微一凝,有些迟疑:
“这个‘樱花’身上,带着一份重要的东西。电报里用的是‘魂’(Tamashii)这个词。可能是一份名单,也可能是什么信物。”
樱花,魂。
霍行渊咀嚼着这两个词,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条大鱼,一条足以撼动整个北方局势的大鱼。
如果能抓住这个“樱花”,不仅能顺藤摸瓜铲除R国在北都的间谍网,甚至可能掌握敌人的核心机密。
“好!好!好!”
霍行渊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看着沈南乔,眼里的赞赏和狂喜快要溢出来。
“南乔,你真是我的福星!”
这一刻,他忘记了所谓的规矩,忘记了她是替身,也忘记了军阀的威严。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沈南乔的腰,将她整个人高高地举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啊——!”
沈南乔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她在空中旋转,裙摆飞扬。
她低头看着霍行渊。
此时的霍行渊,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快乐,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少帅,放我下来,头晕……”
沈南乔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霍行渊将她放了下来,但依然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三天后。”
霍行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酷,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帅本色:
“我会亲自带队。”
“我要把这朵‘樱花’,连根拔起。”
他看着沈南乔,语气变得温柔:
“这次行动,记你头功。等抓到了人,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沈南乔笑了,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衣领:
“赏赐就不必了。”
“只要少帅记得,这把钥匙,是您亲手交给我的就行。”
她指了指桌上那把被她“名正言顺”拿到的书房备用钥匙。
“当然。”
霍行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的就是你的。”
天亮了,西山大营的集结号声虽然传不到城里,但一股肃杀的气氛已经在北都上空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