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的后花园,以“一步一景”闻名北都。
即便是在万物凋零的初夏寒潮里,这里依然维持着虚假的繁荣。
暖房里移出来的珍稀花卉摆满了回廊,假山上流淌着没有结冰的活水,就连那满池的残荷,都被人精心修剪过,透着一股凄清的诗意。
沈南乔跟着那个叫春桃的小丫鬟,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路来到了花园深处的“碧波亭”。
亭子临水而建,四面透风。
虽然挂了挡风的纱帘,但沁入骨髓的寒意依然无孔不入。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林婉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白色狐裘大衣,里面是精致的洋装。腿上依旧盖着那条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养尊处优的贵气,已经压住了病气。
“小姐,沈小姐到了。”
春桃恭敬地禀报了一声,然后退到了一边。
林婉慢慢地转过头,她看着站在亭子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素面朝天的沈南乔,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妹妹来了。”
她招了招手,那只戴着钻戒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外面冷,快进来坐。”
沈南乔没有动,她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个坐在高处的女人。
“林小姐。”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
“啧。”
林婉轻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妹妹这性子,还真是不可爱呢。”
她挥了挥手。
站在周围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包括春桃,立刻心领神会,全部退了下去。
一直退到了回廊的尽头,确保听不到这里的谈话,却又能远远地看到这边的情况。
亭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林婉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怨毒。
她将手炉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在沈南乔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她竟然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双腿似乎还有些颤抖,但她确确实实地站起来了。
“很惊讶吗?”
林婉扶着亭子的柱子,一步步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南乔:
“我的腿早就好了。在R国那几年,虽然受了点罪,但不至于废了。”
“我之所以坐轮椅,是因为行渊喜欢。”
她抚摸着栏杆上的石狮子,语气轻蔑:
“他喜欢看我柔弱的样子,喜欢抱着我,喜欢照顾我。只要我一皱眉,他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
“这就是男人。”
她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沈南乔身上:“沈南乔,你太蠢了。”
“你以为你帮他挡了枪,帮他管了账,他就会高看你一眼吗?不,在男人眼里,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像你这种只会逞强的女人……”
她冷笑一声:
“活该被当成抹布,用完就扔。”
沈南乔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因为林婉的装病而感到愤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林小姐叫我来,就是为了传授这些‘御夫之道’的吗?”
沈南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必了。”
“我对怎么讨好一个男人,没兴趣。”
“没兴趣?”
林婉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眼神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你少在这里装清高!”
“你要是没兴趣,为什么赖在听雪楼不走?为什么要霸占我的位置整整三个月?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学画我的眉毛?!”
她一步步逼近台阶,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恶毒:
“你不过是个被亲爹卖出来的烂货!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
“你身上穿的这身皮,都是我施舍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我告诉你,行渊是我的!霍家少帅夫人的位置也是我的!你这个替身,早就该滚回你的阴沟里去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羞辱,沈南乔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
“林小姐。”
她上前一步,走上台阶,与林婉平视:
“你急了。”
“你这么歇斯底里,是因为你怕了吗?”
沈南乔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婉的心底:
“你怕霍行渊爱上我?你怕即使你回来了,他的心里也有了我的位置?所以你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赶我走,甚至不惜装病演戏。”
“闭嘴!!”
林婉被戳中了心事,脸色瞬间涨红。
自从她回来后,虽然霍行渊对她百依百顺,但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变了。
霍行渊在看着她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小桌子。
甚至昨天晚上,他在睡梦中竟然叫了一声“南乔”。
这让林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必须除掉这个女人。
“我是怕。”
林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回廊入口,那里隐约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霍行渊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但是,沈南乔,你斗不过我的。”
林婉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那个为了他受尽苦难的白月光。而你……”
“只是一个嫉妒成性、心肠歹毒的疯女人。”
话音未落,林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南乔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沈南乔的肉里。
“你想干什么?”
沈南乔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她。
“轰——”
黑色的轿车驶入花园的拱门,停在了不远处。
霍行渊推开车门,迈出长腿,他一抬头,就看到碧波亭里的两个人。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林婉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
“妹妹!不要!!”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求求你……不要推我!!”
“啊——!!”
随着这声尖叫,林婉借着沈南乔想要甩开她的那股力道,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她的身后,就是陡峭的石阶,石阶下面是那口冰冷刺骨的荷花池。
“疯子!”
沈南乔瞳孔猛缩。
她想要拉住林婉,但林婉却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向台阶下跌去。
但在最后关头,林婉松开了手,却狠狠地推了沈南乔一把。
沈南乔踉跄着撞在柱子上,稳住了身形,而林婉像是一只断了线的白色风筝。
“咕咚——砰!”
她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身体重重地撞在池边的护栏石上,然后翻身一滚,直接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池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救命……咕噜……救命啊……”
林婉在水里扑腾着,白色的洋装瞬间被脏水浸透,她像一朵即将沉没的白莲花,凄惨到了极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沈南乔根本来不及反应。
“婉婉!!”
一声暴怒的吼叫声传来。
霍行渊目睹了这一切。
从他的角度看去,就是沈南乔在争执中狠狠地推了林婉一把,将那个本就虚弱的女人推下了水池。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发疯一样冲了过来。
“扑通!”
他连大衣都来不及脱,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池水并不深,但极冷。
霍行渊一把捞起在水里挣扎的林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婉婉!婉婉你怎么样?!”
他大吼着,声音里满是恐慌。
林婉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撞破了一块皮,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紧紧抓着霍行渊的衣领,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发紫:
“行渊……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