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别苑的偏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肉味和血腥气。
几盏大功率的马灯被挂在房梁上,将这个原本昏暗破败的房间照得惨白一片。
“让开。”
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霍行渊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听到这个声音,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向来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外面罩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他身材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医药箱。
他的气质很儒雅,带着一股书卷气,与这满屋子的兵痞和血腥显得格格不入。
“你就是顾清河?”
霍行渊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架子倒是不小,让我的人请了三次才肯来。”
顾清河没有因为霍行渊的身份而表现出丝毫的畏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淡漠:
“医者仁心,但也看心情。少帅深更半夜又是拿金条砸,又是拿枪指的,顾某若是再不来,这脑袋恐怕就要搬家了。”
他不卑不亢,甚至话里带刺。
霍行渊冷笑一声。
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只要能救活沈南乔,他可以忍。
“废话少说。”
霍行渊侧过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来看看她。要是治不好,你的脑袋确实得搬家。”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拎着药箱,大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女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她瘦得脱了相,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那条受伤的小腿露在被子外面,肿胀发黑,伤口处流着黄色的脓水,散发着恶臭。
顾清河的瞳孔,在看到沈南乔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虽然她瘦了,还憔悴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曾经跟在他身后叫“清河哥哥”,为了跟他学德语熬红了眼睛,在沈家破产后被他“狠心”退婚的未婚妻。
顾清河提着药箱的手指,在一瞬间用力到发白。
他听说霍少帅金屋藏娇,宠爱一个沈姓女子。但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南乔!
而且,她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滔天的愤怒像是一把火,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但他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地下党的特工,是潜伏者。
他不能暴露,绝不能让霍行渊看出他和沈南乔的旧情。否则,他们两个都得死。
“顾医生?”
霍行渊敏锐地察觉顾清河一瞬间的僵硬,眯起眼睛:“怎么?认识?”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片医生的冷漠与专业。
“不认识。”
他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和手套:
“只是没想到少帅把人折磨成这样,才想起来叫医生。”
他戴上手套,伸手按了按沈南乔那条肿胀的小腿。
“唔……”
昏迷中的沈南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情况怎么样?”霍行渊问,声音里透着焦急。
“怎么样?”
顾清河冷笑一声,拿起一把手术剪,剪开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纱布:
“败血症,高烧42度,伤口深度感染,坏死组织已经扩散到了骨膜。”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冷冷地看了霍行渊一眼:
“少帅,您要是再晚叫我半个小时。”
“这条腿,就得锯了。”
“甚至这个人,就可以直接拉去埋了。”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沈南乔那张痛苦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给我治!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她活!还要她的腿完好无损!”
“那就请少帅和闲杂人等都出去。”
顾清河从药箱里拿出手术刀、止血钳和一大瓶酒精:
“我要给她做清创手术。这过程很血腥,少帅金尊玉贵,怕是见不得。”
“我不走。”
霍行渊拒绝得斩钉截铁。
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床头坐下,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死死地盯着顾清河:
“我就在这儿看着。”
“我不信你。”
他不信任何接近沈南乔的男人。尤其是这个长得斯文白净,看沈南乔眼神似乎不太对劲的医生。
顾清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你。”
他不再废话,开始准备手术。
没有麻药。
这种程度的清创,如果用全身麻醉,以沈南乔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直接睡过去就醒不来。
只能用局部麻醉,但那种痛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按住她。”
顾清河对霍行渊说道:
“一会儿会很疼,别让她乱动。”
霍行渊俯下身,按住沈南乔的肩膀和双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颤抖:
“南乔,忍着点。”
顾清河拿起手术刀,锋利的刀刃切开那些腐烂的肉。
“啊——!!”
沈南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却被霍行渊死死按住。
剧痛让她从昏迷中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还有一张带着金丝眼镜的脸。
那张脸曾经出现在她无数个少女怀春的梦里,也出现在她家道中落被退婚后的噩梦里。
顾清河?
沈南乔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别动。”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冷清、温润,却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顾清河一边快速地清理着腐肉,一边低声说道:“忍一忍,把烂肉剜掉,才能长出新肉。”
沈南乔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看清了,真的是他。
那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留下一封德文退婚书远走高飞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来救她?还是来看她的笑话?
沈南乔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被抛弃的怨恨、重逢的震惊,还有身体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呃……”
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按住!”顾清河低喝一声。
霍行渊加大了力道,满头大汗:“南乔,乖,马上就好了……”
就在霍行渊低头去擦沈南乔额头冷汗的一瞬间。
顾清河借着身体的遮挡,那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看似在检查沈南乔的脉搏,实则迅速地在她满是冷汗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活】。
指尖有力,笔画清晰。
沈南乔浑身一震,她惊愕地看着顾清河。
顾清河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带着安抚和鼓励的眼神。
他一边缝合伤口,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伤口发炎太久了,虚火上升。回头我开个方子,用‘江南白芍’做引子,败败火。”
江南白芍,是沈家老宅后院里种得最多的一种草药。
小时候,沈南乔淘气摔伤了,顾清河总是偷偷跑来,用白芍给她敷伤口,还骗她说这是“仙药”。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回忆。
沈南乔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绝处逢生的委屈。
原来,他没有忘。
原来,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还有人记得曾经的沈家大小姐,还有人愿意冒险来救她。
她反手紧紧地抓住顾清河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清河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作为回应。
然而这一幕落在霍行渊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年轻英俊的医生,正握着沈南乔的手。
而对他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正含着泪,死死地抓着那个医生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是她从未对他有过的眼神,一股“嫉妒”的酸火,瞬间烧穿了霍行渊的理智。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