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xx年,十二月下旬。
港城,九龙,这里和北都完全不同。
北都的冬天是肃杀的黑白两色,而这里的冬天依然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发酵的咸腥味,混合着街边大排档的烧鹅香气,喧闹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对于初来乍到的北方人来说,这种湿热简直是折磨。
尤其是对于一个怀胎七个多月的孕妇。
“乔安,你慢点。”
顾清河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女人,眉头紧锁: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路又不平,你身子这么重,万一摔了怎么办?”
“没事。”
乔安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孕妇裙,脚下踩着一双平底软鞋。
因为月份大了,她的脚踝有些浮肿,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但她的脚步很快,眼神更是坚定得吓人。
“那条船的船主,就在前面的茶楼等我们。”
乔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挂着“龙凤茶楼”招牌的三层小楼:
“这艘‘海神号’虽然旧了点,但是载重量大,而且手续齐全。只要拿下它,我们的航运公司就能立刻开张。”
顾清河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但是生意可以慢慢做,你的身体……”
“慢不了。”
乔安打断了他。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北方。虽然隔着千山万水,看不见那个硝烟弥漫的地方,但她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
“清河,你看报纸了吗?”
“北边打起来了。”
“一旦战事扩大,药品、棉纱、粮食,这些物资的价格会翻着倍地往上涨。”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是一种商人在看到商机时特有的敏锐:
“我手里那些金条,放在银行里只会贬值。只有变成船,变成货,运到需要的地方去,才能变成源源不断的财富。”
“我要养孩子,要养一支属于我的队伍,甚至将来还要回去报仇。”
“我等不起。”
顾清河看着她。
那个曾经在别苑里还要靠他施针救命的柔弱女子,如今已经迅速成长为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这种变化让他欣慰,更让他心疼。
是生活把她逼成了这样,也是那个男人把她逼成了这样。
“好。”
顾清河不再劝阻,只是握紧了伞柄:“那就去谈。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龙凤茶楼,三楼雅座。
这里是九龙城寨附近帮派分子的聚集地。空气中烟雾缭绕,到处都是光着膀子、纹着纹身的大汉,划拳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乔安和顾清河一走进去,就像是两只小白羊闯进了狼窝。
尤其是乔安。
虽然她大着肚子,但那张脸实在太惹眼。即便未施粉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贵气,依然让不少喝茶的男人侧目。
“哟,哪来的靓女啊?大着肚子还出来跑?”
“这细皮嫩肉的,北方来的吧?”
几声轻浮的口哨声响起。
顾清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乔安身前,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乔安却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这就是“海神号”的船主,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大B哥。
“B哥。”
乔安走到桌前,也不等对方招呼,径直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气势很足。
“我是乔安。前天我们谈过的,关于买船的事。”
大B哥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乔安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哦……是你啊。”
“那个想买我船的大肚婆?”
他吐出一口烟圈,喷向乔安的方向:
“钱带来了吗?”
乔安皱了皱眉,挥手散去烟雾。她对烟味很敏感,这会让她想起霍行渊。
“带来了。”
她给顾清河使了个眼色。
顾清河将手里提着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大黄鱼。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一桌贪婪的眼睛。
大B哥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口。
“成色不错。”
他嘿嘿一笑,将金条扔回箱子里。
“既然钱没问题,那就签字吧。”
乔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合同,推到大B哥面前:
“这是尾款。加上之前的定金,一共是三十根金条。按照约定,船归我,手续今天办齐。”
大B哥没有签字,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了皮箱,将箱子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脸上露出了无赖的表情:
“乔小姐,你可能记错了。”
“什么?”乔安眉头微蹙。
“这二十根金条,确实是尾款。”
大B哥敲了敲桌子:
“但是……那是昨天的价。”
“今天嘛……”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还得再加五十根。”
“什么?!”
顾清河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是坐地起价!我们签了意向书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十根金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意向书?”
大B哥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天签的意向书。
“撕拉——”
他当着两人的面,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随手扬了。
“在这九龙城寨,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老子的脸就是合同!”
“你跟我谈白纸黑字?”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横肉都在抖动,眼神凶狠:
“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大B哥是什么人!”
“看你们是外地人,又是大肚婆,老子才好心把船卖给你们。结果你们还跟我在这儿斤斤计较?”
“告诉你们!”
他指着乔安的鼻子:“今天这船,八十根金条,少一根都不行!”
“要是没钱……”
他淫邪的目光在乔安隆起的腹部和胸口扫过:
“那就把这二十根留下当赔礼。至于人嘛……陪哥几个喝几杯茶,让哥哥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打个折。”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四个保镖发出一阵哄笑,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顾清河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医生,虽然也见过世面,但哪里见过这种无赖行径。
“简直无法无天!”
顾清河护在乔安身前,咬牙切齿:“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抢劫吗?!”
“我现在就去叫巡捕房!”
“巡捕房?”
大B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去叫啊!你看那些印度阿三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书生,我劝你识相点。把钱留下,滚蛋。否则……”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狠狠扎在桌子上:“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茶客们见状,纷纷低头喝茶,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顾清河握紧了拳头,正要冲上去拼命。
“清河。”
一直坐在那里没说话的乔安,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
“坐下。”
她拉了拉顾清河的衣袖。
“南乔!他们……”
“我让你坐下。”
乔安抬起头,看了顾清河一眼。那个眼神冷静、冰冷,透着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狠戾。
顾清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乔安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大B哥。
她没有像普通孕妇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喊求饶。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扎在桌子上的短刀,然后笑了。
“大B哥。”
她开口了,不再是标准的国语,而是一口流利、地道,甚至带着几分江湖切口的粤语:
“想黑吃黑?”
“这规矩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