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瑞典咸码头。
海风依旧湿热,带着南洋特有的咸腥味和水果发酵的甜香。
巨大的白色邮轮“伊丽莎白女王号”正停靠在岸边,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移动城堡。
汽笛声低沉而悠长,震动着每一个离人的心弦。
码头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送别的人群,有的拥抱痛哭,有的挥手告别,喧嚣中透着浓浓的离愁别绪。
顾清河站在检票口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藤编行李箱,那是他全部的行囊。
他这次去的是英国,接受皇家医学院的邀请,进行为期三年的学术交流和深造。
这是机遇,也是逃避,更是成全。
“干爹!!”
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童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顾清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只见不远处,乔安牵着霍小北,正快步走来。
小家伙今天没戴帽子,也没戴墨镜。
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大眼睛,此刻肿得像两个核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干爹……呜呜呜……”
霍小北挣脱了乔安的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进顾清河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哭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你不要走,呜呜……不要丢下小北。”
“小北……”
顾清河的心,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他蹲下身,放下行李箱,一把将这个他视如己出,疼爱了几年的孩子搂进怀里。
“不哭,小北不哭。”
他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干爹不是丢下你,干爹是去学习,去变得更厉害。”
“我不要你变厉害!我就要你在家!”
霍小北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紧紧抓着顾清河的衣领,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如果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谁给我做松鼠桂鱼?谁陪我改收音机?”
“那个坏爸爸虽然好,但是我也舍不得你啊!”
这几年,顾清河在他生命里扮演的角色,虽然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傻孩子。”
顾清河强忍着泪水,亲了亲小北的额头:
“干爹走了,你还有妈咪,还有爸爸。”
“你爸爸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他很爱你,也很厉害。他会教你更多男人的本事。”
“而且,干爹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密的德国制怀表,塞进小北的手里:
“这是干爹送你的临别礼物。”
“你看着这上面的指针。等它转够了一千圈……不,等你学会了怎么拆开它再装回去,干爹就回来看你了。”
“真的吗?”
霍小北抽噎着,紧紧握住那块怀表:
“拉钩?”
“拉钩。”
顾清河伸出小拇指,和那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勾在了一起。
“盖章。”
大拇指相对,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归来的承诺。
安抚好了孩子,顾清河站起身。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乔安。
乔安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手里拿着一个平安符。
“清河。”
她走上前,将那个带着体温的平安符,系在顾清河的西装扣眼上。
“这是我昨天去庙里求的,保平安。”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海上风浪大,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顾清河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
“你也保重。”
顾清河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克制:“别太拼了。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他看了一眼她的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来吗?”
乔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他还在医院养伤,医生不让他乱动。”
顾清河笑了笑,有些释然,又有些遗憾:
“也罢,不见也好。”
“免得两个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再打起来就不好了。”
他提起行李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乔安,小北,再见。”
说完,他不敢再看那一对让他牵肠挂肚的母子,毅然决然地转身,向着检票口走去。
“干爹——!!”
霍小北在他身后大喊。
顾清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他加快了脚步。
在他即将踏上跳板的那一刻。
“顾清河!”
一道低沉、有力,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围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顾清河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诧异地回过头。
只见码头的入口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
霍行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少帅军装,肩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色的披风披在肩上,腰间束着武装带,脚踩黑色长筒军靴。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走起路来还有些微的踉跄。
但他依然是那个威震北方的少帅,气场全开,宛如利剑出鞘。
“霍行渊?”
乔安也惊呆了:“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霍行渊没有理会乔安的惊呼,也没有看正在抹眼泪的儿子。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了站在跳板前的顾清河。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直到走到顾清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才停下。
两个男人,再一次面对面。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也没有争风吃醋的嫉妒。
只有男人之间经历了生死和争夺之后的惺惺相惜。
“你怎么来了?”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明明伤重未愈,却非要硬撑着来送行的情敌:
“是来看笑话?还是来炫耀胜利?”
“都不是。”
霍行渊摇了摇头。
他看着顾清河,眼神清明而坦荡:
“我是来送行。”
“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顾清河皱眉。
“对。”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顾医生,这几年你一直陪伴在南乔和小北的身边,虽然我很嫉妒你,想一枪崩了你。”
“但是我霍行渊恩怨分明。”
“你对我有恩。那是救命之恩,是护妻之恩,是养子之恩。”
“这份恩情比天大。”
霍行渊看着顾清河,眼底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但你顾清河,算一个。”
“你是个君子,是你把她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我手上。”
说完,霍行渊后退了一步。
他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脊背。
然后在码头上无数人的注视下。
这位北方霸主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指尖并拢,靠在眉梢。
向着顾清河,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庄重的军礼。
“敬礼!”
陈大山和身后的卫兵们,也同时立正,齐刷刷地敬礼。
动作整齐,气势如虹。
顾清河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对着自己敬礼的男人,看着那双充满了尊重和谢意的眼睛。
心里的那一点点不甘、那一点点怨气,在这个庄严的军礼面前,烟消云散。
他笑了,笑得释然,笑得轻松。
“霍少帅。”
顾清河放下行李箱,也学着他的样子,虽然不太标准,但也回了一个礼:
“这份谢意,我收下了。”
他放下手,走到霍行渊面前,凑近了一些,刚才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警告:
“但是,霍行渊你给我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