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过朋友后，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姜音听赵姐姐说，他们一大家子除了大将军走不开，剩下的小辈要一起去北方老家与祖辈团圆。等陆续回京或许要一个月后才能相见了。长孙莹玉给姜音来信，说会给她带特产回来。信尾还加了长孙云弘写的一句话：姜妹妹，下回见面时我定然已全好。勿念，盼你也日日开心姜音看着这句话时，脑子里莫名闪过少年蜜色的肌肤、英朗的面容、爽朗的笑。还有保护她时像狼犬护犊子的凶狠模样她出神了片刻，立即清醒过来，将信纸塞进了梨木多宝盒中。那里面全都是她和朋友们这些年往来的、重要的信件。姜音不知道的是，不过一个时辰后一个和碧桃一样在屋内伺候的小丫鬟，将那张信纸偷偷临了一遍后去交差了。几个时辰后的夜里，回到书房的楚怀尘拿起桌上的薄纸扫了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将仿品拿到烛火前烧了。火焰快要吞噬到他的手指时，才施施然松开，晦涩不明的眼神十分冷。楚怀尘根本不把长孙云弘这样的小少年放在眼里。小崽子还不配做他的对手。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处于正青春的孩子们最正常的情感变化。他的音音貌美动人，性格娇憨可爱，身世也高贵。即便没有长孙云弘，也还会源源不断有其他人。十几岁的世家子弟中，喜欢音音的小郎君就有好几个。楚怀尘这两年悄无声息地处理过好几个。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在他妹妹身上。如今的音音已经不单纯是他的宝贝妹妹了，更是他的未婚妻。那么他对付起外面的男人，手段只会更快、更果决，不留一点余地。中秋至日头还没完全沉下去，清远伯府的角门便已挂起了红纱宫灯。等到夜风微凉时，庭院里的桂花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金色的雨。丫鬟们陆续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锅子，炭火红彤彤的，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待到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便洒满了庭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拉着姜音的手开始忆当年。从她十年前第一次来楚家时圆滚滚的模样，说到她第一次学女红扎破手指嗷嗷大哭“对了，我记得七岁那年，音音去厨房偷吃肘子，被当做大耗子”姜音听着听着去踩二哥的脚，被他说的小时候的窘迫事给气得满院子追着他跑。这是姜音来到楚家过得第十个中秋。清远伯府早已不再是初见时那座威严冷清的侯门，而是她真正的家。楚怀尘见两人打打闹闹，早已司空见惯，从不干涉他们的玩闹。他太了解子序，他是真心把音音当亲妹妹看待。夜更深了，庭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丫鬟们撤下了残羹冷炙，换上了新茶和果盘，一家人依旧围坐在桌边闲话。天上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块巨大的白玉盘，静静地注视着这世间的一隅温情。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姜音想，这大概就是世间最好的光景了。不是金尊玉贵的奢华，不是权势滔天的显赫。而是这灯火可亲的夜晚，触手可及的温暖。将来还会有第二十个，第三十个直到岁月尽头。临近休息前，沈余茵忽然对大家提起一事“中秋一过，子安和子序你们的表妹，音音你就唤她一声表姐，比你大一岁，名叫纪如霜她要从江东老家启程，大约五六日就到了。”“如霜会来咱们家住几年，直到出嫁”老夫人说她有位嫁到了江东郡，给一位县丞做正妻的庶妹。这个妹妹小时候和她一起养在祖母膝下几年，亲同亲姐妹。可怜那妹妹命不好，这么多年来丈夫风流成性，她也只生了一个女儿便不能生了。于是婆母便做主给儿子纳了两房妾室，没几年就接连生了三个大胖小子。那夫家宝贝极了这三个儿子，这样一来，妹妹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郁郁寡欢几年后，两年前心病加上积劳成疾，就这样丢下女儿撒手人寰了。老夫人提到这些，不免对那妹夫一家痛恨心寒，转而又哀叹：“青儿的女儿如霜，和她娘一样貌美秀丽，以前写信给我时总提起”“音音啊，你这位表姐的性子很安静，绣功得大家真传，抚琴也颇有名气”“这样好的女儿就被那一家子人嗟磨地性子又弱又怯，可怜呐”姜音好奇极了，也很期待新的姐妹来府上同她作伴。她觉得这个表姐和她同病相怜，都是失去了母亲。至于父亲算了，就当父亲死了吧。五日后清远伯府的朱红大门在深秋里显得格外肃穆。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辚辚驶至阶下。“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貌美的小脸。纪如霜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紊乱不已。她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袄子，虽已过了两年的重孝期，但她依旧穿得素净。这身打扮更衬得她身姿如柳，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想起家中父亲那贪婪而冷漠的眼神，还有祖母准备把她嫁到那有钱员外家做妾纪如霜的手指便忍不住微微发颤。若非走投无路，她实在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来攀亲戚。就在纪如霜忐忑的时候，一道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远远响起：“可是表姐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话落，紧接着便一个穿着雪白皮毛褂子的少女，像只快乐机灵的猫儿一样灵巧地小跑上前。全然不顾身后嬷嬷和丫鬟在喊“小姐慢点儿”、“小姐看着脚底下”姜音一见到台阶下那道怯生生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身姿瘦弱，螓首蛾眉，白肤淡唇，简直就是书上说的“病西施”。“你就是如霜表姐吧？我是姜音！今年14，你可以叫我音音”少女几步跨下台阶，先一步握住了女子冰凉的手。“终于盼到你了，这一路累不累呀？快进来吧”“表姐，干娘中秋那天吃多了酒，许是吹到了冷风，这几日身子不利索”“今儿外头实在冷，我们都不许她出来。表姐莫多想，干娘正盼着你呢”纪如霜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直到感觉手中不断传来温热的暖意。她从没有被同龄的女孩这般热情地对待。一时之间又羞又无措，脸皮涨得薄红。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生动的笑脸，纪如霜原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的手不敢动，舍不得这份久违的暖意。“音音表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丝见了生人的羞怯。“哎呀，表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姜音眉头一皱，拉着她就往里走。不忘对一旁的嬷嬷吩咐：“嬷嬷你去拿个手炉给表姐。”那嬷嬷乐呵呵地“哎”了一声，对纪如霜行了个礼便转身快步离开。纪如霜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更是悄悄地观察着姨母在信里说的“养女”、“你大表哥的未婚妻”、“你表妹有趣可爱，你定合得来”纪如霜被姜音牵着一路走，眼神不敢乱瞄。“表姐我跟你说，这府里可大了你看那处”“平日里除了我那两个哥哥，连个说话的姐妹都没有。如今你来了，可算是有伴儿了！”纪如霜被姜音牵着穿过回廊。雕梁画栋的景致映入眼底，耳边是表妹坦率可爱的话语。心中的不安竟奇迹般地被冲淡了几分。她悄悄握了下姜音的手，手指刚碰了碰少女温热的掌心就羞得躲开了。音音表妹当真像姨母说的，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就是不知道两位表哥如何不过她如今无处可去，就算表哥们嫌她打秋风，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安安静静地住两年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