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民国九年,十月十五日,下元节。
幽磺山,青云观内。年迈的观主端坐于大殿前,身后是观内供奉的太乙真人石像。只见太乙真人手持拂尘,目光如炬,侃然正色。
身前正有一人跪在神龛前,那人正是观主的得意弟子刘定峰。
观主名为王煥阳,字明阳,号青蓬仙人,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一生光明磊落,正邪分明,嫉恶如仇。刘定峰是青蓬仙人在山下发现的弃婴,因为有缘,便收养在青云观内。从小刘定峰便表现出极高的天赋,对于各种符咒阵法过目不忘,也是众多弟子中阴阳术成就最高的一个,深得青蓬仙人的喜爱。
而这一次他却闯下了大祸,让整个青云观蒙羞。刘定峰为出家之人,未来将会继承青蓬仙人衣钵成为青云观主,但他却爱上了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并非人类,而是一个修行千年的花妖——青兰。
所谓人妖殊途,正邪不两立。作为青云观最出色的弟子,刘定峰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念在他年纪尚浅,被花妖迷失心智,又得青蓬仙人偏爱,故罚他跪在真人像前诵经千遍。
青兰已被捆绑在院中最古老的千年古树下,观中弟子各自忙碌,准备法坛的事宜。刘定峰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待午正,太阳升于最高空,观内便会开坛做法,杀花妖,以谢罪。
青兰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想起她第一次变化成人的样子,一切事物都显得那么新鲜。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定峰的时候,那一天她撑着伞在街上游荡,看到一个身背桃木剑的男人走来。男人是个道士,穿着一身道服,头上别着发簪。那时候城里很混乱,当兵的人持枪游走在街头,刚刚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城里人心惶惶。青兰作为千年花妖,妖法很强,并不惧怕,显得很与众不同。在战争年代,像她这样与众不同的人不多,刘定峰算是一个,所以两人注定互相吸引。
此时此刻,刘定峰口中依旧默念着经文:“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即便静心咒能够消除内心一切悲苦,却也无法消除他内心的执念。
青蓬仙人起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出了大殿。众人已经置好法坛,青蓬仙人的师弟尘风道长已开始沐浴更衣,以求外人不染尘垢。神龛上已放有三盘果子、茶、酒各三盏,香炉、笔墨、朱砂、黄纸等一应物品俱全。只等尘风道长沐浴归来,开坛做法。
刘定峰依旧跪在真人像前,默念着:“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罗愣驮婆。南无、那罗谨墀。醯利摩诃、皤哆沙咩。”他一直在用口中的经文来压制内心的欲望,可即便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消除心底的愤怒。
青兰被捆绑在树身上,一身青衣已破裂多处,鲜血染红了裂口,却染不红这秋末。她心灰意冷,自己所爱之人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忏悔,任由这些臭道士如此羞辱自己。都说人的爱情是这世间最美的东西,可是美的东西转瞬即逝,犹如夜空中最闪耀的流星,划过星河穿过天空之后,便所剩无几。
泪水划过她温柔的脸,划过她嘴角的血痕,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感觉到有人在刺她的心脏,痛不欲生。她欲施法,却抵不过道家捆仙绳的法力。
此刻,她爱的男人离开了她,而她却被人世所不容。此刻,她已经无可奈何,一心求死,得以解脱。
尘风道长一身仙风道骨,斑白的长发,正容亢色,俨然一副道貌岸然的尊者。他来到神龛前,脚踏北斗步法,喝下一杯酒,吐在拂尘上,口中念道:“玄武大帝在眼前,神归庙,鬼归坟,妖魔鬼怪归山林,玄武真君急急如律令!!!”
说罢,提起毛笔来,点上朱砂,快速在黄纸上写下:敕令,斩妖除魔,罡,玄武在上,神在下。落笔时,一片枯叶缓缓落下,落在青兰左肩上。青兰不禁想起刘定峰曾经给她读过的一首诗文:人比黄花瘦。想到这里,不禁冷笑了一生。
符咒完成,尘风见她面露阴冷,说道:“死到临头,还笑?”
青兰知道自己已是将死之人,终于开口说:“我笑自己太傻,怎会相信人的花言巧语?”
“大胆花妖!”尘风手持符咒道:“以美貌迷惑世人心智,作恶多端,今日本仙长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花妖!”
青兰不禁觉得好笑:“哈哈哈哈!我,一个修行千年的青兰,我作恶多端?!我唯一的恶,便是相信了一个人!”她看着大殿里还跪在真人像前的刘定峰,满心不甘道:“我唯一的恶,便是爱上了一个人!”
“妖言惑众!祸国殃民!”
说罢,尘风道长便上前,将写好的玄武驱邪符咒贴在青兰的额头,借符咒的法力消灭这个面如兰花的花妖。
符咒蕴含着玄武大帝的法力,青兰没有想到的是为了消灭自己这样一个区区花妖,青云观竟然会动用如此威力巨大的符咒。看来青云观是一心想要自己魂飞魄散,看来刘定峰在青云观中的地位的确无人能及。
青兰强忍着符咒的法力对自己的折磨,她在坚持着最后的倔强。即使刘定峰背叛自己重回青云门下,他们之间也曾爱过一场,是数千年来青兰唯一真切地爱过一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希望自己记得的是曾经爱时的甜蜜,而不是此刻的绝望。
但最终她还是小看了玄武大帝的法力,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初临人世的她无法抵挡。她拼力地忍耐着,却还是发出刺耳的吼叫声。
苦痛的呻吟传入刘定峰的耳朵里,刘定峰痛苦难耐,快速地默念着:“萨婆阿他、豆输朋、阿逝孕。萨婆萨哆、那摩婆萨哆,那摩婆伽,摩罚特豆。怛侄他,唵,阿婆卢醯.卢迦帝,迦罗帝.夷醯唎。摩诃菩提萨德。”静心咒虽然能够使人静心潜道,但听到青兰不断地呻吟声,就如同有无数利箭刺入胸口,万箭穿心般疼痛。
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苦,颤抖的右手凝聚着愤怒、不甘、怨恨的法力,化作一把青色的水之剑。他坚定地起身,一个转身挥剑而出。水剑直奔被法力包围的青兰,只听见“硼”的一声,黄色光芒四起,那张符咒化成碎片脱落。
爱情便是如此,为了爱,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青兰身上的疼痛瞬间瓦解,她看着正在一步步走出大殿的刘定峰。此刻的刘定峰披散着长发,眼神凶狠,口中默念着什么咒语,一挥手,只见凭空出现泛着红色光芒的两个大字“敕令”直奔青兰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开坛的神龛也瞬间破成碎片。“敕令”二字落在青兰身上,捆绑着她的捆仙绳也断成多节,滑落在地。
青兰眼泛泪光,她终于等来了刘定峰的回头,等来了刘定峰的爱。原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妖而背叛自己,原来他还爱着自己。
刘定峰杀气腾腾地来到青兰面前,将她搂在怀中,右手作剑指,指向众人:“你们都说她是妖,而你们呢?如此对待一个女人,你们与妖有何区别?!”
众人见他满眼杀意,都不敢说话。刘定峰是整个青云观天赋最高的弟子,也是除了观主青蓬仙人外法力最高之人,他们都到了不用画符便可施展法力的境界。有胆小如鼠之人呼喊着“他已成魔”,众人更是吓的倒退几步。
青蓬仙人看着这个自己视如己出的弟子,人妖殊途,他却偏偏为了一只花妖而背叛师门。恨铁不成钢的他被气地语无伦次道:“你,你,竟然敢抱,竟然……”
刘定峰面对师父,眼里的杀气微微少了几分:“师父!您从小就教导我善恶分明,那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所有妖都是恶吗?所有人都是善吗?您看看她,她从未祸害百姓,她只不过是想做人而已,她有什么错?”
“你、你……”
“她唯一做错的就是遇见了我!”刘定峰看着青兰,满眼的心疼:“如果不是遇见我,你不会来到这里,不会这么痛苦。如果不是遇见我,你不会知道,原来爱,才是这世间所有恶的源头。”
“刘定峰。”青蓬仙人颤抖地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