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地窖密室中死里逃生，稍作休整后，来到城南药堂。沈璃肩头的血已止，但手臂仍僵冷无力。燕琅将空瓷瓶塞回柜中，指尖残留着当归混着药灰的涩意。他未回头，只道：“你能走。”
沈璃撑着柜台起身，脚步虚浮，却未开口求援。宋宁递来一件深色斗篷，她接过披上，兜帽遮住半张脸。三人并行出巷，脚步踩碎残夜薄霜。
三人离开药堂，漫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周围薄霜渐浓，残夜将尽。燕琅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神色凝重，心中已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燕琅走在前头，手中攥着那张残页。西门启闭、车队十二辆、签押裴——这些字在他脑中反复翻搅。新娘失踪案从不是劫财劫色，而是借婚事掩人耳目，将活口一车车运出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璃：“他们还会再动手。”
沈璃点头：“下一次，就是今晚。”
“我不等他们动手。”燕琅声音压低，“我进去。”
宋宁一怔：“你进去？怎么进？”
“做新娘。”他说得平静。
沈璃瞳孔微缩，随即明白。匪首以迎亲为名掳人，若有一场‘婚事’在西郊举行，对方必亲临查验。燕琅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稍作装扮，足以乱真。
“你疯了？”宋宁声音发紧，“义庄是他们的老巢，你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正因为是老巢，他们才会放松戒备。”燕琅目光不动，“我若扮作寻常新娘，由你散布消息，称侯府千金夜嫁义庄——他们不会怀疑。他们需要证人活着，不会当场杀我。”
沈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随你进去。”
“你不能。”燕琅摇头，“你中毒未清，动作迟缓，进去了反而拖累我。你在外面埋伏，等我信号。”
“信号？”宋宁问。
“你见那玉佩滚落在地，沾染尘埃，”燕琅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指腹抚过燕形暗记，“我若被识破，会将它掷出。你见那玉佩滚落在地，沾染尘埃，立刻动手。”
沈璃盯着那玉，片刻后点头。
天色渐暗，西郊义庄外荒草丛生。燕琅立于门外，一身红嫁衣裹身，头戴盖头，手中握着一方帕子，袖中藏刃。他呼吸极缓，脚步轻落，依民间婚俗三步一停，缓步踏入正堂。
堂内烛火摇曳，香案上供着无名牌位。数十黑衣人分列两侧，目光紧盯门口。主位上坐着一人，黑袍覆体，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燕琅停步，垂首。
“新妇到了？”面具人开口，声音沙哑。
燕琅不答，只微微颔首。
“抬头。”面具人道。
燕琅缓缓掀起盖头一角，露出半张脸。烛光映照下，眉目如画，唇色苍白。面具人凝视片刻，忽然皱眉：“你身形太瘦，不像女子。”
“病了三个月。”燕琅压低嗓音，模仿女子语调，“今日才勉强起身。”
面具人起身走下台阶，绕至燕琅身后，伸手探其腰线。燕琅不动，任其查验。指尖划过肋骨，忽一顿：“你没有女子的软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拽住燕琅手腕，欲扯袖口。
燕琅旋身甩袖，藏刃出鞘，直刺对方咽喉。面具人后仰避让，燕琅顺势踢翻香案，火烛倾倒，堂内顿时混乱。
“动手！”他厉喝。
屋梁之上，沈璃自暗格跃下，手中长刀如电，劈向侧翼黑衣人。一人举刀格挡，被她连刀带臂斩断，惨叫未出，已倒地不起。另一人扑来，她旋身横扫，刀锋割喉，血溅三尺。
燕琅连点三人穴道，逼至面具人身前。对方拔出短匕，招式狠辣，专攻下盘。燕琅以巧劲卸力，借力跃开，从怀中掏出玉佩，猛然掷出。
玉佩飞旋，直击面具人脚踝。对方闪避稍迟，被绊得踉跄一步。沈璃趁机飞身而起，刀柄重击其后颈，随即跃上其背，一手锁喉，一手压头，将他狠狠按跪于地。
“摘下面具。”她冷声道。
面具人挣扎未果，燕琅上前，两指夹住面具边缘，缓缓揭下。
一张苍老的脸暴露在烛光下，眉心有一道旧疤，眼神阴鸷。
“裴。”燕琅吐出一字。
前转运使副官，一个月前“私逃”的裴文远。
“你认得我？”裴冷笑，“那你可知，是谁下令让我签那份押运单？”
“魏王。”燕琅声音冷如寒铁。
裴仰头大笑：“魏王早死了！下令的是……”
话未说完，他喉头忽然一颤，嘴角溢出黑血，双眼暴突，随即瘫软在地。
沈璃松手，退后半步。燕琅蹲身探其颈脉，已无搏动。
“服毒。”他站起身，扫视四周倒地的黑衣人，“都死了。”
沈璃皱眉：“他们口中毒囊，一击即发。”
燕琅点头：“训练有素的死士。不留活口。”
沈璃走到角落，翻查柜中杂物。燕琅则走向香案，拾起散落的符纸与香灰。他指尖捻起一撮，凑近鼻端——无味。
“这不是祭祀用的香。”他说，“是传信的媒介。他们用特定香型传递指令。”
沈璃抬头：“你能辨出来？”
“不能。”他摇头，“但有人能。”
他从袖中取出玉佩，正欲收起，目光忽停在沈璃腰间。她腰带上系着一枚玉佩，形制与他手中几乎一致，只是玉佩表面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燕琅走近一步，不动声色地伸手：“你的玉佩松了。”
沈璃低头，见他指尖已触到那绳结。她未阻拦。
这绳子，旧了。三年前，他落水濒死，被一女子救起。那夜风雨交加，她将他拖上岸，用的就是这种红绳绑住他的手腕，拖行百步。他昏迷前，只记得她腰间也挂着一块玉，玉上系着的红绳，正是这种两环相扣，内环藏 knot，外环回绕的特殊打法。
他缓缓松手，玉佩垂落，红绳轻晃。
“这绳子，”他声音极淡，“旧了。”
沈璃抬眼看他，眸光微闪，未答。
燕琅将自己那枚玉佩收回怀中，动作缓慢。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未稳，忽听沈璃开口。
“你怎知我玉佩松了？”
他停步。
“它一直系着。”她说，“从没松过。”
燕琅未回头。
“那你腰上的绳，”他低声问，“是谁系的？”
沈璃沉默。
风从破窗灌入，吹动她斗篷一角。红绳在昏光下轻轻摆动，像一道旧伤被重新揭开。
燕琅指尖仍残留着那结扣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密室中那七道刻痕。
七个人进过密室。
他们找到了账本。
但账本是谁留下的？
他缓缓抬手，摸向心口。
玉佩贴着皮肤，温而不烫。
可他知道，它本该发烫。
因为它曾为他示警。
也曾为她，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