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柔躺在陪护床上一夜无眠。爸妈挤在病床上也是频频翻身。
天蒙蒙亮,许小柔就坐了起来。
“妈,你今天先陪爸做术前该做的检查,我回村里一趟,找亲戚们想想办法。”
许妈妈眼眶瞬间又红了:“能行吗?你爸还欠着那么多……”
“行不行的,总要试试。”许小柔说,“能凑一点是一点。”
许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许小柔借了护士站的充电宝,把手机充上电。
开机的那一刻,手机震了又震。
未接来电——陈锋。
几十个。
从昨天傍晚六点多开始,一直打到半夜。中间有几次间隔,然后又继续。最后一个是凌晨五点。
许小柔盯着那串号码,有些发愣。
她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忘了告诉他回家的事,忘了他在公司门口等,忘了他说的“下班来接你”。
或许他就那么等着,一直等到半夜。
她能想象出他等不到人时的表情——眉头皱着,一遍遍拨电话,最后可能跑到她家门口敲门,发现没人,然后……
然后呢?
许小柔垂下眼,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有力气回。
也没有勇气回。
说什么呢?说“我爸病了,我回家了”?说“你昨天等了多久,对不起我忘了”?还是说……
她看着病房的方向,爸爸还躺在里面,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
五万块。
她卡里只有五千,网贷有两万的额度。
还差两万多。
就算这两万凑上了,然后呢?手术之后呢?万一还要化疗呢?万一还要吃药呢?
还有弟弟的生活费,下个学期的学费?
家里还欠着翻盖房子的债,十几万。
本来指望爸妈打工慢慢还,现在……
许小柔把脸埋进掌心。
很累。
很无助。
一个刚毕业几个月的小文员,一个月工资房租水电气加上助学贷款本身就剩得不多,家里欠着十几万债,爸爸突然倒下,弟弟刚上大学。
她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境,有什么资格恋爱呢?
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是袖手旁观还是躲得远远的亦或是伸出援手?
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愿意看见的,跟自己在一起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许小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手机被她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早晨六点,她坐最早一班城乡公交,回了村里。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羊肠小道歪歪扭扭。
她从村口往里走,先去了大伯家。
大伯母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小柔?你咋回来了?”
“大伯母,我爸病了,在医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想跟您借点钱,多少都行,后面我慢慢还。”
大伯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病了?啥病?”
“说是……甲状腺癌。”
大伯母脸色变了。
“癌?那可治不好……”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让许小柔进门,“你大伯不在家,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这事……等你大伯回来再说吧。”
然后没等许小柔说话,门就关上了。
许小柔站在大门外,早晨的微风吹得她后背微凉。
她去二叔家。
二叔抽着烟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柔,不是二叔不帮你,你爸还欠着我家两万呢,翻盖房子时候借的,你先把那钱还了,再借给你?”
许小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去姑姑家。
姑姑叹气,抹眼泪,说心疼她爸,但自家日子也紧巴,孩子上学要钱,实在拿不出。
她去隔壁婶子家。
婶子一听“癌症”,立刻摆手:“那可不行,癌症治不好的,借了也是打水漂,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拿什么还?”
她说:“能治好,医生说能治好”,但没人听。
一天跑下来,腿快断了,嘴皮子快磨破了。
一分钱没借到。
甚至遇见几个当初借过钱给爸盖房子的,一听说她爸病了,立刻拉着她问:“那欠我的钱啥时候还?可不能你爸一病就赖账啊!”
许小柔站在村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脑子里只剩下绝望。
她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新盖的房子,里里外外却还是毛坯的样子。
墙是水泥的,地是水泥的,窗户框子装上了,玻璃还没安,只有一层塑料布钉在外面挡风。
客厅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她穿过堂屋,推开卧室的门。
一张简易的折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是旧的。
房间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衣柜,没有椅子,没有窗帘。
连灯都没有。
她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妈妈打来的。
许小柔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小柔,咋样?”妈妈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借到没?”
许小柔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哭声就炸开了。
“咋办啊小柔……这可咋办啊……你爸咋就得了这个病啊……”
许小柔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没事的妈,我再想办法”。想说“别哭了,哭也没用”。想说“我去借,一定能借到”。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天受的冷眼,那些推脱的话,那些要债的眼神,还有那句“癌症治不好的,借了也是打水漂”。
全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
她没有哭。
她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妈妈的哭声还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
过了好久许小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妈,你跟爸早点睡,我再想想办法。我问问朋友看能不能借点。”
妈妈还在哭,说不出话。
许小柔挂了电话。
她给闺蜜林玉发了消息,过了一会收到了一笔转账。
一万块,这怕也是林玉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她家境也不富裕,研究生补助一个月也就才几百,加上一点值班费,这怕是她所有的积蓄了。
许小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躺在简易的折叠床上。
没有灯。
没有声音。
只有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过空荡荡的屋子。
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她太没用了。
她甚至没有力气哭。
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她就这么蜷着,睁着眼,看着窗外一点点泛起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