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三人围坐在原木会议长桌旁，伊凝婉端来了三杯刚冲泡好的温热大吉岭红茶，随后安静地坐在妹妹身旁。
伊凝雪打开公事包，抽出一支银色钢笔，翻开了那份厚达数十页、由承曜集团资产端与外商凯盛资产管理联合拟定的工程监理协议书。
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与伊凝雪快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伊凝雪看合约的速度极快，但眼神却如手术刀般精准。
仅仅翻到第十七页，伊凝雪秀丽的眉心便微微蹙起，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记清脆的声响：
「阙总监，」
「这份合约，」
「您之前差点直接用印了吧？」
伊凝雪擡起清冷的双眸，直视着阙恒远。
「是的，」
「这是凯盛资产法务部提供的标准合约范本，」
「我们初步核对过工程款项与验收排程，」
「大体上与业界常规一致。」
阙恒远如实回答。
「常规？」
伊凝雪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将合约转向阙恒远，笔尖精准地点在第十九条与第二十三条的补充细则上：
「这份合约表面上套用了国际标准的工程监理范本，」
「但这两个补充条款，」
「是标准的英美法霸王陷阱。」
伊凝雪的语速平缓而冷静，条理清晰得让人窒息：
「第十九条第三款，」
「若因高楼层外资租户进驻装修排程延宕，」
「导致整栋大楼未能如期取得全栋室内装修合格证明，」
「乙方监理团队需承担不可抗力之外的所有连带惩罚性违约金，」
「每日按总工程款千分之五计算。」
伊凝雪擡起头，目光凌厉地看向阙恒远：
「阙总监，」
「您这间新事务所一期的监理费总额不过数百万，」
「但这栋三十八层摩天大楼如果因为二十楼以上的租户装修进度落后而无法验收，」
「一天的违约金就是几十万。」
「凯盛资产法务这是利用法律术语的漏洞，」
「把高楼层外商自己的招商风险，」
「全部转嫁到你们这间负责公共空间的小事务所头上。」
阙恒远神色微变，修长的手指接过合约，仔细审读着那几行看似不起眼的英文与中文对照小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还有第二十三条的材料瑕疵免责争端。」
伊凝雪不等阙恒远消化完，再次翻开另一页：
「进口义大利水磨石板与抗眩光灯具的供应商是由对方指定，」
「但条款却规定一旦材质在海运受潮或现地安装出现公差裂痕，」
「责任全部归于现场监理放样疏失。」
「如果对方存心赖帐，」
「他们可以在最后一期验收时，」
「用这条扣押你们百分之三十的尾款，」
「甚至反过来向你们提起民事损害赔偿。」
伊凝雪合上手中的文件，将钢笔笔盖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旦发生争议，」
「按照这个合约版本去打仲裁或诉讼，」
「你们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甚至可能在农历年前直接面临资产被假扣押的风险。」
伊凝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有些担忧地看向阙恒远。
阙恒远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后怕与敬佩。
建筑人在结构与空间比例上追求极致，但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法律暗礁面前，确实如同赤身裸体行走在刀尖上。
「多亏伊律师看得仔细，」
阙恒远深吸了一口气，擡眼看向伊凝雪，语气格外严肃而真诚：
「这几条地雷，」
「我确实没有看出背后的连带索赔逻辑。」
「如果今天贸然签下去，」
「事务所很可能会万劫不复。」
「商场上的合约本来就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外商管理团队的法务部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看似客观专业的范本把风险甩干净。」
伊凝雪语气平淡，但眉宇间对阙恒远的坦然与虚心多了一丝认可。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仅二十九岁就敢自立门户的年轻建筑师会有些文人的清高与自负，没想到对方却能如此沉得住气，坦然面对自己的专业盲区。
阙恒远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深邃的黑眸凝视着伊凝雪，郑重其事地开口：
「伊律师，」
「我有一个正式的请求。」
伊凝雪微微挑眉：
「您请说。」
「我们远睿整合设计虽然刚成立，」
「目前的规模比不上那些大型上市集团，」
「付不起顶级事务所开出的巨额常年法务团队费用。」
阙恒远神情无比专注：
「但我希望这间公司从地基开始就是扎实且安全的。」
「我想正式聘请您担任我们事务所的常年法律顾问。」
「信义区这个案子的合约修改与后续风控，」
「乃至于未来所有对外签署的工程规章，」
「全部委托给您。」
「预算方面，」
「我会按照目前事务所能给出的最高上限给付顾问酬劳，」
「绝不会让您的专业打折扣。」
伊凝婉在一旁有些惊讶，随后心底涌起一阵欣慰。
她知道阙恒远是真心尊重妹妹的专业，而不是仗着她是员工的家属就想顺水推舟白嫖免费咨询。
伊凝雪看着阙恒远那双清澈而端正的眼眸，心中微动。
她经手过太多贪婪又小气的老板，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磊落与果决，确实极为罕见。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姊姊伊凝婉是这间事务所的营运核心，若是事务所出事，姊姊也无法置身事外。
「合约修改的意见书，」
「我明天中午前会出给您。」
伊凝雪双手环胸，优雅地靠在椅背上，唇角泛起一抹罕见的浅笑：
「至于常年顾问约，」
「看在凝婉姊的面子上，」
「我可以用我们律师事务所的个人独立专案顾问形式与您签约。」
「费用就照一般中型商办的基础顾问费率计算即可，」
「不用开出您所谓的最高上限，」
「留着给工班买好一点的防护装备吧。」
阙恒远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主动站起身伸出手：
「谢谢伊律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阙总监。」
伊凝雪再次伸手与他相握，这一次，彼此的掌心里多了几分专业上的信任与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