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教室的路上,林澈走得很慢。
操场到教学楼这段路,平时跑着也就一分钟。今天他走了快三分钟。脚步踩在水泥路上,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子里全是仓库锁孔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很新,金属的断口在光线下会反光。还有橡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很特别,橡胶老化后的微酸,混着积年灰尘的土腥味,闻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昨天王浩打听到的消息,这会儿又翻上来。
“体育老师说仓库钥匙丢过两次。”王浩说这话时压着声音,眼睛往办公室方向瞟,“第一次是上周三,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抽屉缝里找到了。第二次是前天,这次找得快,在门卫室挂钥匙的板子上发现的——可体育老师说他根本没去过门卫室。”
当时林澈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钥匙丢的时间点,正好是仓库开始“不对劲”之后。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班长从上面下来。
“林澈。”班长叫住他,表情有点不自然,“张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
“嗯,特意让我来叫你的。”班长说完就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在行政楼,他办公室。”
林澈点点头。
班长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行政楼在操场另一头,和教学楼隔着整个篮球场。林澈没走操场那条近路,而是绕了远,从图书馆后面过去。这条路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平时没什么人走。
树林里的光线暗。
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脑子里还在转——张主任为什么现在叫他?
不是班主任,是教导主任。
而且特意让班长来叫,这意味着什么?是公开的传唤,还是……
走到行政楼时,天光又暗了一些。
楼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教学楼的安静不一样。教学楼的安静底下有声音——翻书声、笔尖划纸声、偶尔的咳嗽声。行政楼的安静是死的,像所有声音都被厚厚的地毯和紧闭的门吸走了。
走廊很长。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听久了耳朵会发麻。林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很清晰。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
从楼梯口到张主任办公室,一共四十七步。
办公室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光。林澈在门前停下,抬起手,但没有马上敲。
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一页一页仔细看,又像是在用翻页的声音掩饰什么。
林澈等了大概三秒。
然后敲门。
“进。”张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
林澈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张主任坐在桌后,眼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睛。
“来了?”张主任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坐。”
林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很硬,坐上去后背挺得笔直。
“最近学习怎么样?”张主任开口,语气温和得反常。
林澈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张主任说话时,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得很轻,但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像在打什么暗号,又像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第二,桌上摊开一份文件。文件很厚,白纸黑字,但靠近林澈这边的一角,露出一行小字:“体育器材清单(补充)”。那个“补充”两个字是用红笔手写加上去的,笔迹很潦草。
第三,窗台上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林澈见过很多次。常年半死不活,叶子黄一半绿一半,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花盆边。但今天不一样——它被挪到了窗台最左边,那里阳光最好。而且叶子明显被擦过,绿得发亮,泥土也是湿的,刚浇过水。
有人精心调整过办公室的“氛围”。
“还行。”林澈回答,声音很平静。
“高三了,压力大不大?”张主任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林澈看见他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摩挲。
“还好。”
“要注意劳逸结合。”张主任说,“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我看你们班有些同学,体育课都不怎么活动,这不好。”
林澈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篮球拍打声。
张主任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说到体育活动。”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学校最近在加强学生课外活动管理。尤其是放学后,有些地方,学生最好不要去。”
林澈抬起眼睛。
张主任正在喝茶。茶杯举到嘴边,停顿了一下,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比如体育仓库那边。”他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听说你们班有些同学,放学后喜欢在附近转悠?”
空气凝固了。
林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鞋。
鞋尖沾着一点污渍。
那种污渍很特别——铁锈的红褐色,混着泥土的灰黑色,还有一点像是机油的黑亮。这是仓库后门角落特有的。后门常年不开,门轴生锈,下面的排水沟淤积着从球场冲过来的泥土,还有不知道哪年哪月漏进去的机油。
他去过后门。
就在今天下午,和王浩、苏清雪分开之后,他绕到仓库后面看了一眼。后门的锁更旧,锁孔上的划痕更多,密密麻麻像被什么工具反复捅过。
“可能是去捡球吧。”林澈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主任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很长很长的五秒。林澈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能听见张主任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能听见窗外一只鸟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
然后张主任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动。
“捡球啊。”他重复了一遍,放下保温杯,“那倒是说得通。不过林澈,你要知道,学校很重视体育器材安全。仓库里那些东西,虽然旧,但都是学校财产。万一丢了、坏了,追究起来很麻烦。”
林澈点点头。
“所以啊。”张主任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建议,各班班长可以协助监督一下。放学后,尤其是天黑以后,仓库附近最好别让同学逗留。你说呢?”
他说“建议”。
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会跟班长说。”林澈说。
“嗯。”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椅背,“其实我也是为你们好。仓库那边光线暗,地面也不平,万一摔了碰了,多不好。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最近学校在考虑,要不要给仓库换把新锁。”他说,眼睛盯着林澈,“旧锁用了很多年,不太安全了。你说是不是?”
林澈迎着他的目光。
“是。”他说。
张主任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没有温度。
“好了,没别的事了。”他摆摆手,“回去上自习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林澈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张主任又说了一句:“对了,监督的事,我跟各班班长都会说。你们班班长那边,我也会再强调一下。”
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建议”,第二次是“强调”。
林澈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马上离开。
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等了几秒。办公室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张主任应该还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