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出宫时，身后没有跟着传事的黄门。
宫门外等候的人看见他独自出来，原本已经迎上前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公子，陛下没有留您用膳？”
“没有。”
“那是问完了？”
司马师看了他一眼。
“问完了。”
那人替他接过外袍，没有再问。
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过一道浅沟，车厢轻轻一晃。司马师扶住车壁，想起曹芳最后问的那句话。
陛下问他，太傅还能不能入朝。
他没有答。
不是不能答。
是那句话不该由他答。
曹芳没有让人立刻拟诏。
他坐在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仍没有叫近侍换掉。
司马师离开前，君臣间的对话并不长。
起初，曹芳问的是司马懿的病。
“太傅近来如何？”
“家父病势时轻时重，已经有些日子不曾入朝。”
“太医去看过没有？”
“府中请过医者。”
曹芳抬起眼。
“朕问的是太医。”
司马师停了一下。
“臣不知宫中是否遣医。若陛下有诏，臣回府后自会转告。”
曹芳没有追问。
他将案上的一卷书合起来，忽然道：“朕若有事想问太傅，你能替朕问么？”
“臣可以传话。”
“那你方才为何不替他答？”
司马师没有立即开口。
曹芳看着他。
“朕问你，太傅还能不能入朝。你既是他的儿子，总该知道几分。”
“臣知道家父的病情，却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入朝。”
“病了，自然可以不来。”
“陛下既如此说，臣便不敢再替家父多言。”
曹芳手指在书脊上停住。
这句话听着顺从，却没有替他解决问题。
若司马师说太傅病重，曹芳可以体恤；若说太傅尚能理事，曹芳也可以召见。偏偏司马师只肯说自己知道的那部分。
“你是不愿替父亲作主，还是不愿替朕传话？”
“臣若不愿传话，今日便不会进宫。”
曹芳笑了一下。
“你倒会答。”
司马师没有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曹芳问：“若朕亲自遣人去请呢？”
“臣不敢替家父应召，也不敢替家父辞召。”
“若他仍说病重？”
“那便由家父自陈。”
曹芳看了他很久，终于挥手让他退下。
司马师行礼离开。
他没有趁机提起尚书台的事，也没有说太傅虽病，仍能为朝廷出谋划策。
曹芳原以为，他至少会替父亲争取一句。
结果什么也没有。
这让曹芳有些不快，却又说不清不快从何而来。
他习惯了有人替他把话说圆。
如今有人不肯替别人说话，他反倒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曹爽进宫时，曹芳已经换过一盏茶。
“陛下召臣？”
“朕想遣人去请太傅。”
曹爽没有马上答应。
“太傅近来病情如何，臣不敢妄断。”
“司马师也这样说。”
曹爽抬起眼。
曹芳把方才的对话简略说了。
曹爽听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沿。
“子元没有说错。”
“朕知道他没有说错。”
“那陛下为何不悦？”
曹芳皱眉。
曹爽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大将军府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有人奉命办事，办成了，旁人便说他有才；有人奉命办事，只做到自己职责之内，旁人反倒觉得他不够尽心。
皇帝年纪尚轻，未必已经察觉自己也会如此。
“臣以为，若陛下想见太傅，便应当正式遣人相请。”曹爽道，“不必先问司马师，也不必让他替太傅回话。”
“太傅若不来呢？”
“那便听太傅自陈。”
“他若称病不见，朕还能再请么？”
“自然可以。”
曹爽顿了顿。
“只是陛下每请一次，便该知道自己为何要请。若只是想听太傅说几句话，遣人问候也可以；若是有国事要问，便应当把所问之事说清楚。不能因为他是太傅，便认定他一定知道答案；也不能因为他久不入朝，便认定他已经无话可说。”
曹芳看着曹爽。
“你不怕太傅重新入朝？”
曹爽没有笑。
“臣怕。”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反倒让曹芳一时没有接上。
曹爽又道：“但臣不能因为怕，便让陛下不见他。太傅是朝廷的太傅，不是臣府中的人。陛下要问，臣便陪陛下问；陛下若要听臣的意见，臣也会说。至于太傅答什么，是另一回事。”
曹芳低头看着那卷合起的书。
“那便遣人去请。”
曹爽起身行礼。
“臣领命。”
走到门口时，曹芳又叫住他。
“此事不要先传到外面。”
曹爽回过身。
“陛下是怕有人以为太傅要重新掌事？”
“朕是不想人还没来，便先替他安排好了要做什么。”
曹爽没有再问。
“臣明白。”
他出了殿门，脸上的神色才慢慢沉下来。
曹芳这一次没有借司马师的口问司马懿，也没有让大将军府先行试探。
他自己决定请人。
这件事本身不大。
可若往后每件事都由曹芳自己决定先听谁、再问谁，大将军府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先替皇帝把人选定下来。
曹爽没有打算拦。
他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皇帝开始学会把别人的意见与自己的决定分开了。
何晏是在当日傍晚听说此事的。
他原本去大将军府商议另一件事，进门时恰好听见府中属吏向曹爽禀报，说宫里已经遣人往太傅府去了。
何晏停下脚步。
“请的是太傅？”
属吏看了看曹爽，见他没有阻拦，才答道：“是。”
何晏点了点头，走进堂中。
曹爽正让人撤去案上的茶具。
“你来得正好。”他说，“陛下遣人请太傅了。”
“臣听见了。”
“你有什么看法？”
何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太傅久病，未必适合重新入朝；也可以说，陛下亲自相请，足见礼遇。两句话都没有错。
可曹爽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臣以为，陛下既然要请，便不该由臣等替太傅决定来不来。”
曹爽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像你从前的奏疏。”
何晏没有否认。
“臣当初所言，本就是让陛下能够亲自选择所问之人。”
“如今陛下选了司马师，又要请司马懿。你也觉得无妨？”
何晏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
“臣说无妨，是假话。”
曹爽没有想到他会答得这样直接。
何晏继续道：“司马氏父子，一个在朝，一个称病。若陛下先问司马师，再问太傅，旁人自然会以为这是有意为之。臣不担心陛下问他们，臣担心的是，旁人会不会把每一次召见都看成一场站队。”
“那你要陛下少问几个人？”
何晏沉默了。
曹爽拿起一方帛巾，擦去案上的水痕。
“你当初说，陛下应当择人侍问。如今人是陛下自己择的，你若说不妥，倒像是只愿意让陛下问你想让他问的人。”
何晏抬起头。
“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便好。”
曹爽把帛巾放下。
“你不必替陛下担心每一次选择是否合适。若他选错了，自会知道。若他选对了，也不该因为那个人不是你，便说这条路走不得。”
何晏没有反驳。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被召进后园的尚书郎。
那人官位不高，答不上秋租的去向，便回尚书台查了三日。后来再见时，那人没有因为自己曾在皇帝面前答不上话，便来向他求教，也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受过他的询问，便自认是他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