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死寂的银月崖禁地。
黑色的雾气自地底深处升腾而起,将几尊巨大的天狐石像笼罩得若隐若现。
「梵曦,太过危险了。」
暗夜中,一声沙哑、苍老得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在昏暗的密室中缓缓响起。几名身穿古老白色祭司长袍、面容隐匿在兜帽阴影下的守旧长老,此时正围坐在一尊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骨质法盘周围。
「她的天资,已经超越了太古至高祖狐的极限。那股祖狐毁灭神威一旦失控,整个银月王庭、乃至整个三界,都将在她的怒火下化为焦土。」
首座的长老缓缓擡起枯瘦的手指,拨弄着法盘上那代表着命运轨迹的银色星线,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忌惮与贪婪:
「更何况,她生性桀骜、不敬神庙、不遵法度。若真的让她安然渡过那九重天雷劫飞升神位,这银月崖的规矩,这王庭的万世基业,哪里还有我们这群老骨头的容身之地?」
「可是……」另一名长老有些迟疑地开口,「她毕竟是百族认可的银月崖至高神女。若将她抹杀,百族若反,又该如何?」
首座长老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眼底闪过一抹阴冷毒辣的光芒:
「这不是还有梵月吗?」
「妹妹梵月性情柔顺、温婉怯懦,最是听话可控。只要我们暗中扶持她上位……对外,她依旧是救赎万世的温柔神女。而对内,她不过是我们手中,一个永远听话、任由我们旨意操纵的傀儡罢了。」
几名长老对视一眼,眼底那一抹对权力的疯狂与渴望,在幽绿色的法芒照耀下,显得无比狰狞。
一场针对至尊神女的诛神阴谋,在无声无息的黑夜中,悄然落锁。
而此时,巍峨华贵的神女花园内。
终年不散的乳白色神雾在繁花间流淌,一轮硕大无瑕的银色满月高悬,将整片花海都照耀得如梦似幻。
「啧,本座就说,这王庭的灵花最是无趣,娇气得很。」
梵曦一袭玄赤色长袍,有些慵懒、不羁地坐在长满白藓的白玉石阶上。她手中拎着一壶晶莹剔透的百花神酿,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那张美艳绝伦、英气逼人的鹅蛋脸上,此时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
她那只原本能一指震碎山岳、布满了至高九尾神威的白皙手指,此时正极其小心翼翼地,停留在面前一朵被冻僵了的雪莲花瓣上。
雪莲花的花蕊中心,此时正蜷缩着一条只有小指粗细、浑身覆盖着细密赤红色鳞片的小红蛇。
小红蛇受了极重的寒毒,漂亮的赤色鳞片大半都已经有些发黑、溃烂,此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直起蛇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东西,遇见本座,算妳命大。」
梵曦嗤笑一声。她微微俯下身,一指点在小红蛇那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蛇头上。
嗡。
璀璨、温润得如同春水一般的九彩星辉,缓缓自她指尖满溢而出,将整条冰冷的小红蛇温柔地包裹在内。在至高祖狐的神力滋养下,小红蛇体内那肆虐的寒毒在一瞬间被驱散干净,原本溃烂的鳞片,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出了如红宝石般耀眼的光泽。
「嘤……」
小红蛇缓缓睁开了一双细长、清澈无比的墨绿色眼眸。
在感应到眼前这位至尊神明身上那股令人融化的温暖温度后,小蛇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有些依赖、有些讨好地挪动着柔软的蛇身,顺着梵曦修长的手指,一路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她的手腕,最后将小小的蛇头,撒娇般地贴在梵曦温润的掌心里。
「呵,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不怕本座体内的毁灭之息。」
梵曦看着掌心里这个渺小、却全身心信任着自己的小生命,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个惊艳了整片花海的明媚笑容。
她用指甲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蛇的下巴,眼中闪过一抹说不出的骄傲与温柔:
「从今往后,本座便赐妳名字——红菱。本座要用这至尊神力,为妳开启灵智、授予神识。这银月崖高处太冷、太假,本座……也算是有个能说真心话的伴了。」
小红蛇红菱兴奋地在她的掌心里打了个滚,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清脆、灵动的咝咝声,那双墨绿色的蛇眸里,盛满了对眼前这位神明最纯粹、最狂热的崇拜与爱戴。
此后的数年。
在清冷、压抑的银月王庭中,神女梵曦的身旁,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红镯子」。
外出时,梵曦便会将小红蛇温柔地收拢在自己玄赤色的宽大衣袖里。每当那些守旧长老用虚伪、刻板的规矩在神殿里唆使她、挑拨她与妹妹的关系时,袖子里的小红蛇便会不安地挪动,试图用细微的体温去抚平神女殿下掌心紧握的愤怒。
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梵曦会独自一人提着酒壶,坐在高耸入云的神殿露台上。她一边自顾自地饮着烈酒,一边看着膝头上那条虽然尚未化形、却早已通了灵性的小红蛇。
「红菱啊……」
梵曦看着夜空中的那轮冷月,神色有些落寞,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无比缥缈:
「她们都想要本座当一柄杀戮之刃,去替王庭清除杂鱼,去替阿月铺好大统之路。可是,这至高神格,本座生来便有,又何曾是本座自己想要的?这世间万灵皆朝拜本座,可本座转过头……却连一个能给予本座一丝凡尘温度的活物都找不到。」
小红蛇昂起小小的蛇头,一双墨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焦急与疼惜。牠用柔软的腹部紧紧贴在梵曦温润的掌心里,嘴里发出急促、清脆的咝咝声,随后小心翼翼地往她的衣袖里钻了钻,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神女微凉的手指。
牠不会说话,但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拚尽全力地向神明宣誓:红菱在,红菱会一辈子陪着殿下,一辈子都给殿下当最暖和的衣袖。
梵曦看着牠那傻样,失笑出声,有些霸道地用指甲背揉了揉牠的小蛇头:
「傻丫头。等本座渡过这九重天雷劫飞升至高神位。本座便带妳离开这冰冷虚伪的银月崖,去那人间凡尘,看一出真正有温度的镜花水月……」
那是红菱这一生听过,最美、也最温暖的约定。
可惜的是,这约定,终究还是碎在了漫天的血雨之中。
飞升之日,乾坤倒转。
巍峨的白玉祭坛高耸入九重天外。整片天空在这一瞬间被狂暴、深邃的紫色雷云彻底遮蔽。那代表着世间至高法则的九重天雷劫疯狂地在云层中游动,散发着毁天灭地的赫赫神威。
「来得好!」
神台中央,梵曦一身玄赤色神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傲立于天地之间,九条巨大的九彩天狐尾巴遮天蔽日地在身后张开,带着无视一切法则的骄傲,仰天狂笑。
轰——!
第一道紫金色的九天神雷悍然砸落!
梵曦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强悍的至高祖狐肉身,将那毁灭性的神雷生生震碎!
此时,缠绕在神女手腕最深处的小红蛇红菱,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扣在梵曦白皙的肌肤上。牠眼看着那一道比一道恐怖、仿佛要将灵魂都生生撕碎的神雷砸在殿下身上,吓得蛇身剧烈颤抖,墨绿色的双眸溢出无助的泪光,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殿下,一定要挺过去……
我们还要下山……去那有温度的凡尘俗世啊……
飞升的进程,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最后一重天劫。
梵曦体内的神力已经消耗了整整九成。她大口喘着气,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但那双眼眸依旧璀璨如星辰。只要挡下这最后一道天雷,她便能超脱三界,成就万古至尊。
就在那最后一道神雷即将落下的千分之一秒!
「嗡——!」
白玉祭坛周围的地脉之中,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无数道幽绿色、带着极致腐蚀与禁锢气息的古老锁链!
那锁链上,游动着密密麻麻、令梵曦熟悉无比的银月崖长老院古老禁制符文!
「长老院……你们……!」
梵曦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