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最终还是松了手。
  不是心软。
  是突然泄了气。
  他踉跄着站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裴鸢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一边哭。
  就在沈砚舟走到门口的时候,裴鸢突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厉,像指甲划过玻璃。
  “沈砚舟,你装什么清高?”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全花了。
  “放弃抢救、篡改病历、抹掉她怀孕记录的人——是你!”
  “是你亲手签字,是你亲手放弃,是你亲手把你老婆孩子送走的!”
  “你别忘了,你手上,也沾着她的血!”
  “我坐牢,你也一样跑不掉!”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裴鸢,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死在地上的木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了出去。
  我飘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那扇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像关上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什么。
  6
  天还没亮。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
  交警队、刑警队,都来了。
  贺凛第一个被抓。
  裴鸢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尖叫,还在挣扎,还在喊“是沈砚舟,是沈砚舟杀的”。
  没有人理她。
  录音被公开播放。
  那段录音,是我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按下的。
  是我这七年来,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录音开始播放。
  “……撞死了没有?”
  是贺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酒气。
  “还有气。”
  是裴鸢。
  “那怎么办?这条路上没监控,天又黑,一个人都没有。你把她弄走了,谁也不会知道。”
  “弄走什么!贺凛,你疯了吗?你酒驾撞的人,现在要我帮你杀人?”
  “你不帮我?你坐副驾,你也有份。警察抓到我,你以为你跑得掉?”
  沉默了一会儿。
  “……先送医院。送到沈砚舟那儿。他那边有熟人,能压下来。”
  “你那个追了半辈子的人?他肯?”
  裴鸢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笃定的事。
  “他什么都会答应我。他追了我半辈子,我一句话,比什么管用。”
  审讯室里,沈砚舟低着头。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
  只有我飘在他旁边,看见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录音还在放。
  然后,突然,出现了一段很长的空白。
  沙沙的杂音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一声声,越来越弱的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就在那几秒空白之后——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杂音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
  “砚舟……”
  “孩子……”
  “救我……”
  那是我的声音。
  是我在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他的名字。
  是我在满嘴血沫里,喊“孩子”。
  是我在被塞进那辆车后座的时候,还傻傻地以为,他会来救我。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那台播放器,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然后,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