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国红颜全文免费阅读 > 第1章 新家的第一个早晨
  2001年夏天的伦敦,天亮得很早。
  毕业典礼是昨天的事。礼帽摘下,袍子还回,二十岁的学生生涯就这么翻了篇。昨晚彭家炜和清漪把最后一箱书拖进门,累得连澡都没洗,倒头就睡——今天,是他们在这栋空了太久的老宅子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昨晚那最后一趟,两个人这会儿想起来还腰酸。租来的小货车停在街口,车厢门一开,满满当当全是箱子:书、衣服、清漪的古筝、彭家炜的电脑和摄像机,还有一口袋锅碗瓢盆,一路叮叮当当。楼梯窄,箱子大,彭家炜抱着最沉的那箱书侧着身上楼,肩膀在墙上蹭出一道灰印。清漪在楼下守着车,一箱一箱往彭家炜怀里递,嘴里数着数,数到最后一箱,自己先靠在车门上喘气,笑着说:“家炜,咱俩这点家当,可全在这儿了。”
  隔壁人家的窗帘动了动,又合上了。这条街安静了太久,久得连搬家的动静都成了新闻。彭家炜把最后一箱书放进书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壁炉是冷的,吊灯是暗的,只有窗台上养母留下的一盆绿植还活着,叶子落了灰。清漪把那盆绿植端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叶子上的灰,摆回窗台正中:“先活这一盆。慢慢的,这屋子就都活过来了。”
  五点刚过,晨光就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主卧那张老式大床上。床是随房子留下的,年头比彭家炜和清漪两个加起来还久,床架沉,垫子却软,一躺就陷下去半寸。沈清漪是被热醒的——不是天气热,伦敦的夏夜凉得很,是身后那具身体太烫。彭家炜从背后抱着清漪,胸膛贴紧她光滑的脊背,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早已探进睡裙,掌心覆住她胸前饱满柔软的乳房,指腹贴着乳尖,若有似无地碾动。清漪每呼吸一次,胸口便在彭家炜掌心里轻轻起伏,那点软肉跟着被揉开、聚拢,乳尖在指腹下渐渐硬得发胀。
  清漪侧过脸。彭家炜还闭着眼,长睫压着,呼吸平稳,晨光顺着挺直的鼻梁落到唇边,平日里那点促狭全收了起来,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好看。清漪一时看得失了神,直到彭家炜覆在她胸前的手指又不轻不重地动了动,才倏地红着脸移开眼——装睡的人,手可一点都不老实。
  “……老公。”清漪没有睁眼,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清漪往后蹭了蹭,浑圆的臀正抵上彭家炜晨间勃起的硬物,隔着两层薄布磨了一下,又故意停在最硬的地方,轻轻晃腰。
  身后的人立刻醒了,或者说,立刻装不下去了。彭家炜其实早醒了一小会儿,听着清漪的呼吸由沉转浅,心里已经把这个清晨安排得明明白白:早饭可以晚些,账本更不急,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总要先把怀里的人抱够了再说。
  “醒了?”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慢慢舔过,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那是清漪最受不了的地方,三年了,彭家炜闭着眼都能找准。
  清漪的腰一下子软了,从鼻子里漏出一声:“嗯~~~……别一醒就欺负人。”
  话是这么说,清漪的手却向后探去,隔着内裤握住了彭家炜。那根东西又烫又硬,在清漪掌心里跳了一下。清漪指尖沿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滑动,套弄几下,又用拇指按住顶端打圈。彭家炜被清漪摸得呼吸发沉,扣住她的手腕,低声笑道:“谁先欺负谁?”
  “你。”清漪回头,眼角还带着睡意,唇却已经主动凑了上来。
  彭家炜吻住清漪,先是轻轻衔着下唇,舌尖撬开齿关后便长驱直入。清漪仰着脸回应,舌头被彭家炜卷住、吮吸,唾液沿着唇角溢出一点,又被彭家炜舔回去。清漪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攀住彭家炜的肩,睡裙在纠缠中卷到了腰上,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
  彭家炜的手重新覆上清漪的胸。这回不再隔着布,吊带被彭家炜拨到臂弯外,雪白饱满的乳房整个落进掌心。彭家炜五指收拢,慢慢揉捏,看着柔软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又用掌心压住乳尖来回摩擦。清漪看着清瘦,抱起来却全是软肉,胸大腰细,这副身子彭家炜抱了三年,闭着眼都数得清哪里最软、哪里最经不起碰。清漪的乳头很快挺立起来,被彭家炜捏住轻轻拉扯,酸胀的快感直窜小腹。
  “嗯~~~……嗯啊~……”清漪在彭家炜唇下含糊地哼,“老公……别光揉……难受……”
  “哪里难受?”
  “你明明知道。”清漪夹紧双腿,臀又往彭家炜身上贴。
  彭家炜的手顺着清漪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指尖探入内裤。布料中央已经湿透,热气和水意一齐沾上指腹。彭家炜没有马上进去,只隔着湿漉漉的布压住清漪腿间那颗小小的凸起,缓慢而有力地揉。清漪猛地弓起腰,脚趾在被子里蜷紧,喉咙里溢出一串细碎的呻吟:“啊……嗯啊……老公……别、别按那里……会受不了……”
  “昨晚是谁说,乔迁之喜要留个记号的?”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朵,手上却一点没停,“昨晚你累得沾枕头就睡着了,记号欠到今早,可不许赖。”
  内裤被彭家炜褪到清漪膝弯,又顺着小腿蹬掉。清漪双腿间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腿根被欲望充血得微微张开,晶亮的水意沿着股缝往下淌。彭家炜俯下身,把清漪的双腿分开架到自己肩上,脸埋进她腿间,先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吻下去,吻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才用舌尖拨开湿软的嫩肉,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
  “啊~~~~!”清漪整个人弹了一下,双手揪住床单,腰不受控制地往彭家炜嘴上送,“老公……你、你怎么一大早就……嗯啊……舌头……好会舔……啊、啊~”
  彭家炜的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圈碾磨,时而整片舌面压上去来回扫,时而只用舌尖快速拨弄。清漪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淌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清漪被舔得大腿直抖,嘴里的声音连成了片:“嗯……嗯啊……啊……老公……别只舔外面……里面、里面也痒……求你了……啊~~~”
  彭家炜偏不肯依清漪。清漪越是求,彭家炜的舌头越是慢下来,慢得近乎折磨——整片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磨,磨到清漪腰肢乱颤,又忽然只用舌尖,在最顶上那一点快速地弹。清漪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指尖发着抖,一会儿把彭家炜的头往自己身上按,一会儿又受不住地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又按了回来。清漪的脚跟在彭家炜背上蹬了一下,脚趾张开又蜷紧,喉咙里的声音从哼唧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央求:“嗯……啊……老公……你欺负人……一大早就欺负我……舌头拿开……不、不许拿开……啊……”话都说不囫囵了。
  彭家炜含着那一点重重吮了一口,清漪整个人在床上弹起来,长发散了满枕,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手指还揪着彭家炜的头发不肯放,腿间却已经泥泞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水意顺着股缝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了一片深色。
  彭家炜抬起头之前,又故意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往上提了提,清漪的腰立刻离开床面,悬空着抖,嘴里的求饶碎成了不成调的哼唧:“呜……老公……别嘬了……再嘬……真的要去了……啊、啊~”
  “去就去。”彭家炜含混地应着,舌尖却更快了,一下下弹在那一点上,两根手指同时探进清漪湿透的入口,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清漪的大腿猛地夹紧彭家炜的头,又被快感逼得松开,脚跟在床单上蹬出深深的褶皱。
  清漪第一次高潮来得猝不及防,腰弓成一张满弓,里面喷出一股温热的水,溅在彭家炜下巴和胸口上,腿间那片嫩肉一阵阵痉挛着收缩。彭家炜扶着清漪的胯不让躲,就着她最敏感的时候又舔了十几下,舔得她哭着去推彭家炜的头,声音里全是受不住的颤:“不行了……老公……刚去过……你还舔……嗯呜……会坏掉的……”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两根手指分开清漪湿软的嫩肉,先在入口处打圈,蘸满滑腻的水意,再一寸寸探进她紧致的里面。内壁立刻绞住彭家炜的手指,热得像要把他融化。彭家炜屈起指节,在里面慢慢抽送、抠弄,指腹一下下刮过前壁那处微微粗糙的凸起,拇指同时压着外面那一点碾磨,嘴又凑回去含住吮。
  “啊……啊嗯……老公……手指……好涨……”清漪的腰一下下往彭家炜手上迎,声音越来越碎,“嗯、嗯啊……再深一点……对……就是那里……抠那里……啊~~~嘴也别停……嗯呜……”
  彭家炜手指抽送得越来越快,咕啾、咕啾的水声在晨光里响得放肆。清漪忽然绷紧身体,里面一阵阵收缩,夹得彭家炜手指发麻,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浇了他满手。彭家炜也不躲,就着清漪高潮后敏感到发颤的身体又轻轻舔了两下,舔得她蜷起身子直求饶:“啊……不行了……刚到过……你再舔我真的要哭了……嗯~~~”
  彭家炜抽出湿淋淋的手指,放到清漪唇边。清漪红着脸张口含住,舌尖舔过彭家炜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彭家炜,像在催他快些。
  彭家炜把清漪翻过来,面朝自己,跪坐进她双腿之间。清漪两条白得发光的长腿主动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勾住他后腰。彭家炜扶着早已硬得发疼的自己,顶端抵住湿滑的入口,先沿着腿间的软肉上下磨蹭,蹭得清漪急得抬腰:“老公……进来……别磨了……嗯啊……我要你……”
  彭家炜腰身一沉,整根没入。
  “啊~~~~~!”清漪仰起脖子,叫声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攀住彭家炜的肩,指甲掐进肉里,“嗯啊……老公……好满……一下子全进来了……”
  彭家炜停在最深处,额头抵着清漪的额头,等她适应。三年里彭家炜和清漪做过太多次——宿舍的单人床、学生公寓的沙发、假期短住的小旅馆——可每一次被彭家炜完全填满,清漪还是会眼圈发红,里面又紧又热地裹着他,细细地痉挛。
  “放松。”彭家炜吻去清漪眼角的水光,“夹这么紧,是想让我一分钟都撑不住?”
  “你敢。”清漪喘着笑,腿却缠得更紧,“昨晚说好的……今天要把主卧也算作……啊!”
  话没说完,彭家炜已经开始抽送。最初慢而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再整根送回清漪身体最深处。床板随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清漪胸前两团饱满也跟着节奏晃动,乳尖擦过彭家炜的胸膛。清漪被顶得一耸一耸,嘴里的声音再也连不成句:“嗯……嗯啊……啊、啊……老公……深……好深……慢一点……啊嗯……”
  彭家炜抽送的节奏渐渐变了,不再是试探的慢,而是掐着清漪的胯骨,一下下往最深处撞。肉体相贴的声音在安静的主卧里格外清楚,啪、啪、啪,混着床架的吱呀和两人交合处咕啾咕啾的水声。清漪被撞得往床头滑,彭家炜就扣住她的肩把她拽回来,钉在原处继续。
  “老公……老公……”清漪的叫声随着彭家炜的节奏一声声往外冒,眼睛半睁半闭,长发被汗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好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嗯啊……你再快一点……对……就这样操我……啊、啊、啊……”
  彭家炜低头看着两人结合的地方——自己粗硬的性器整根抽出时,带出一圈晶亮的水光和清漪粉嫩的内壁,再狠狠贯回去,顶得她小腹都微微鼓起一个弧度。彭家炜看得眼热,腰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俯身咬住清漪的耳垂哑声问:“三年了,这里面还是只认我,是不是?”
  “只认你……嗯啊~……只给你……”清漪被问得羞到极点,里面却诚实地绞得更紧,一波波吸着彭家炜,脚趾在他后腰上蜷紧又松开,“啊~~~老公……你顶得我……话都说不全了……嗯、嗯啊……”
  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一边乳房,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指缝里全是她柔软的乳肉。清漪被上下两处快感夹击,叫声陡然拔高:“啊!别咬……嗯啊……老公……乳头麻了……下面也被你顶得……啊、啊~~~”
  彭家炜松开乳尖,忽然把清漪抱坐起来。姿势一变,进到更深的角度,清漪整个人软在彭家炜怀里,只能抱着他的脖子上下起伏。清漪的长发散在肩头,随着动作扫过彭家炜的脸和胸口;湿热的里面每一次坐到底都把彭家炜吞得严丝合缝,抽出时带出细细的水声,啧、啧,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听见没有?”彭家炜掐着清漪的腰,帮她往下坐,“里面咬着我不放。”
  “还不是你……嗯啊……太粗了……”清漪羞得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啊……老公……顶到了……就是那里……别停……嗯、嗯啊~~~……”
  彭家炜抱紧清漪站起来,清漪惊叫一声,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两个人贴着墙又做了一阵,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一下比一下更重,每次抽出大半,又带着湿滑的水声贯入。清漪的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胸口却被彭家炜的体温烫得发红,叫声在房间里一声叠一声:“啊~~~~啊……老公!太深了……嗯呜……墙、墙边不行……我腿软了……啊嗯~~~”
  “那回床上。”彭家炜喘着气把清漪抱回去,将她一条腿架上肩膀。
  这个角度进得最深,清漪的脚踝搭在彭家炜耳边,脚趾因快感蜷得发白。彭家炜俯下身,一边抽送,一边用手指揉清漪已经肿胀的那一点。
  清漪彻底失了控,腰在床上扭动,双手抓紧床单,声音从断续的娇喘变成压不住的长叫:“啊!啊……老公!那里……嗯啊~不行了……我要到了……你别停……啊~~~~!”
  彭家炜没有因为清漪到了就停,反而就着她高潮里一阵阵的收缩继续挺动,每一下都碾过她肿胀未消的小核外侧。清漪刚落下去的身体又被重新顶起来,手指在彭家炜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哭腔里带着笑:“你、你故意的……我刚到……啊……又来了……嗯啊……老公……慢、慢一点……不、别慢……啊~~~”
  清漪的第二次高潮和第一次几乎连在了一起,里面绞得彭家炜几乎把持不住,一股股热水浇在他的顶端上。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泪和额上的汗混在一起,伸出手臂软软地圈住彭家炜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抱着我……别出去……就这样待一会儿……”
  清漪的身体猛地弓起,里面剧烈收缩,一阵阵绞紧,腿根抖得停不下来,眼泪沿着眼角滑进发间。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却硬生生忍住了,掐着她的腰缓了几口气,等她这一波痉挛过去,才扶着她翻了个身。
  “老公……?”清漪还没回过神,声音软得发飘。
  “还没完。”彭家炜从后面贴上来,把清漪按趴在枕头上,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扶着重新硬挺起来的自己,从后面一寸寸挤进她高潮后敏感到极点的里面。后入的角度更深,每一下都碾过清漪最受不了的那处,清漪的脸埋进枕头,叫声闷出来又漏出去:“嗯呜……啊……老公……刚到过……里面还麻着……你这样顶……啊、啊……太敏感了……受不了……”
  “受不了?”彭家炜俯下身,胸膛压着清漪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揉捏她晃动的乳房,另一只手探到两人结合处,沾着满手的湿滑去揉那一点,“那你夹这么紧干什么?嗯?嘴上说受不了,下面咬着我不撒口。”
  “还不是你……嗯啊……太会欺负人了……啊~~~别揉那里……手指跟你一起……我真的会坏掉……啊、啊、啊……”
  彭家炜的抽送又快又重,床板吱呀吱呀地抗议,两个人交合处拍打出一片黏腻的声响,啪、啪、啪,混着清漪压不住的哭叫。清漪被顶得往前滑,彭家炜就掐着她的腰往回拽,一下下把她钉在自己身上。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十指扣紧,声音彻底碎成了不成调的呻吟:“炜……炜……啊……我又要到了……跟刚才不一样……深、太深了……嗯啊~射进来……我要你射进来……啊~~~~!”
  清漪这一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在床上痉挛着弹动,里面死命绞紧,一波波地吸吮。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深深顶进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股浇在清漪痉挛的内壁上,烫得她又轻颤着抽搐了好几下,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哭喘:“嗯……嗯啊……炜……好多……都进来了……烫得我里面直抖~~~……”
  彭家炜没有立刻退出,俯身把清漪整个人抱进怀里,自己还埋在她湿热的身体里,随着两人的呼吸轻轻胀动。清漪软得像没了骨头,脸埋在彭家炜胸前,手指懒懒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彭家炜抽了床头的纸巾,先替清漪慢慢擦净腿间和股缝,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像哄一只受了惊又餍足的猫。
  彭家炜退出来时,一股混着两人液体的浊白顺着清漪的腿根淌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彭家炜抽了纸巾替清漪一点点擦净,又故意在她腿间那片红肿的嫩肉上按了按,惹得清漪腿一抖,抬手软软地拍了彭家炜一下:“刚射完就又欺负人。”
  “谁让你夹得那么紧。”彭家炜把纸巾扔开,侧躺下来把清漪整个圈进怀里,手掌贴在她汗湿的后腰上慢慢揉,“差点第一下就交代在你里面。”
  清漪把脸埋在彭家炜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由快转慢,手指在他肋侧一下下地划:“第一天就这样……往后这栋房子里,还不知道要被你折腾成什么样。”话是嗔怪,尾音却软得像化开的糖。
  清漪在彭家炜怀里赖了好久,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下划,划过小腹,又坏心眼地往更下头探,被彭家炜一把捉住手腕。
  “还闹?”彭家炜哑声问。
  清漪笑得肩膀直抖,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闷闷地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老公是不是铁打的。”
  彭家炜翻身把清漪压回枕头里,却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捧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亲,亲她的额头、鼻尖、被吻得微肿的嘴唇,亲得又慢又郑重,像在点数一件顶要紧的东西。清漪起初还笑,后来笑意慢慢收了,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伸手环住彭家炜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紧自己,贴得严丝合缝,在他耳边小声说:“家炜,咱们到家了。”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叫声都轻,却让彭家炜心里狠狠地动了一下。
  彭家炜把清漪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到家了。”
  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地叫,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飘上来一段早间新闻,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围住了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
  过了好一会儿,清漪才哑着嗓子笑:“才第一天,你就把床摇成这样。这床比咱俩岁数加起来还大,真散架了怎么办?”
  “散架了就睡地板。”彭家炜亲了亲清漪汗湿的额发。
  清漪撑起身子,先安安静静看了彭家炜两秒。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过来,落在彭家炜半边脸上:眉骨利落,鼻梁挺直,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透出那点惯会惹事的坏。清漪替彭家炜拨开额前的碎发时,指尖在他眉骨上多停了一瞬,才轻声提醒:“家炜,先别说大话,咱把账看清。床散了还能睡地毯,锅炉要是冬天罢工,可没人替咱们挨冻。”
  清漪语气不重,眼睛里还带着笑,称呼却换了——严肃场合她一向这样叫彭家炜。彭家炜立刻收起玩笑,抱着清漪亲了一下:“听沈老师的,先看账。”
  彭家炜先下去看了一眼那台老锅炉。地下室的门一开,一股煤气和铁锈混着的味道先涌出来。锅炉蹲在最里头,个头比彭家炜还高半头,铸铁外壳上结着一层经年的灰,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个喘不匀气的老人。彭家炜蹲下去,隔着小窗看里头的火苗——蓝火舔着炉膛,还算稳;压力表的针压在黄线边上晃,比昨天又低了一格。锅炉侧边一个接口往下渗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底下接水的铁盘里,叮,叮,数得出拍子。
  彭家炜从墙边的工具箱里摸出扳手,把那个接口紧了半圈。渗水慢下来,到底没全止住。彭家炜盯着那颗慢慢鼓起来的水珠,心里把维修单上的话又过了一遍:配件快停产了,修一次,是一次。这位老爷子真要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周撂了挑子,这栋大房子里的人就得抱着热水袋过日子。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身上披着彭家炜的一件衬衫,抱着手臂站在地下室门口看彭家炜。
  “看咱家这位老爷子。”彭家炜拍了拍锅炉外壳,拍出一手灰,“火还行,水压低,接口渗水,我紧了紧,能撑。等租户的钱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它换了。在那之前,咱俩得陪它小心过日子。”
  “它陪这房子的年头,比咱俩加起来都长。”清漪走下来,学着彭家炜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那层铸铁,摸得指尖发凉,“慢点撵它。真要换,也等秋天——趁天没冷透,工钱还能便宜些。”
  清漪的目光落在墙边的工作台上。台面上摆着一只旧木工具箱,箱盖上烫着养父名字的缩写,里头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都不缺——彭家炜方才用的那把扳手,就是从这只箱子里摸出来的。清漪拿起一把小号的螺丝刀,柄上的木头被手汗磨得发亮:“叔叔的家伙事儿,还都好用。”
  “工程师的手,比机器还靠谱。”彭家炜把扳手擦干净,按原样放回箱子里,“往后这屋子哪儿坏了,先用它修。修不了的,再花钱请人——请人之前,我也得先弄明白坏在哪儿,省得让人蒙了。”
  “听沈老师的。”彭家炜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顺拉了一下地下室的灯绳,灯泡晃了晃,“走,上去看账。这位老爷子的医药费,今天就得在账本上给它留出位置来。”
  吃过早饭——其实已经算午饭——清漪的笔记本摊在了餐桌上。餐厅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完的行李箱,最上面压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毕业礼袍。昨天的毕业典礼一散场,彭家炜和清漪就退了学生宿舍,把全部家当塞进一辆租来的小货车,搬进了这栋老宅子。昨天太累,两个人只把主卧的床铺好,倒头便睡;今早,才算是真正把这个家看清楚的第一天。
  厨房里还剩半条面包,清漪煎了两个蛋,又把昨晚剩的牛奶热了热,两个人就着账本吃。彭家炜吃相快,煎蛋两口就没了,伸手去够清漪盘里那半个,被清漪用筷子敲了手背:“抢我的,你自己那份呢?”
  彭家炜在灶边烧了壶水,沏上一壶茶。清漪在英国这些年,旁的没学全,喝茶先喝出了讲究:壶得先用热水烫过,水要滚到正冒大泡才往下冲,牛奶后放,倒茶之前还得把杯子温一温。先奶后茶,还是先茶后奶,茶馆里两个老太太能为这一条争上一个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彭家炜把茶巾往壶身上一捂,笑道:“到了咱家,就按沈老师的规矩来——先茶,后奶,盖棺定论。”
  “我那份在锅里长着呢。”彭家炜笑嘻嘻地收回手,到底还是把清漪让过来的半块面包接了,“沈老师,先看账,吃完这顿再说饿不饿。”
  这栋维多利亚式联排大宅是养父母留给彭家炜的遗产。老两口当年移居苏州时没舍得卖,只托伦敦这边的中介打理出租,这些年的租金贴补着彭家炜的学费和生活费;如今老租客退租,房子收回自住。房子是自己的,可养房子的钱是另一回事。清漪把笔记本转正,一项一项念给彭家炜听,笔尖点得笃笃响。
  “先说压在头顶上的。市政税,一年一千二百多镑,分十期扣,一期一百多,雷打不动。”清漪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线,“水电煤气,老房子不省心,一个月算六十镑打底。还有二楼临街那扇窗,框子漏风,雨天能听见细细的哨音,入冬之前得找人封。”
  “锅炉呢?”彭家炜问。
  “锅炉是台脾气比谁都大的老家伙。”清漪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维修单,推到彭家炜面前,“去年冬天罢工过两回,师傅上门看过,说这型号的配件都快停产了,修一次是一次。真要换台新的,机器加人工,三千八九百镑,将近四千——这是人家写在单子上的数,你自己看。”
  彭家炜把维修单看完,折好,放回清漪手边,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得干干净净。
  “再说咱们手里有什么。”清漪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联名账户,两场葬礼和三年留学掏剩下的,就三位数。取款机吐余额单那天,我把单子折了四折,塞进钱包最里层,没舍得扔——扔了,就真当它不存在了。”
  彭家炜伸手把清漪的钱包拿过来,抽出那张折得发软的余额单,展开,看了两秒,又照原样折回去,塞回最里层。
  “收入这边,”清漪的笔尖继续往下走,“你接剪辑和拍照的单子,一个月好坏算四百到六百镑。书房角落那两盘婚礼带子,客户先付了一半定金,尾款一百五十镑,等你把成片刻成光盘送过去才结。我在茶馆的兼职,一周三个下午,钱不多,够买菜。还有我那个……网站。”
  彭家炜手上的活计都是大学里攒下的口碑: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华人留学生婚礼的跟拍和剪辑、学校附近小乐队要拿去投唱片公司的样带影像。彭家炜的工具是他自己的:一台二手索尼摄像机,机身有一道磕痕,是前年跟拍社团演出时在台口摔的;一台攒了两年才配起来的台式电脑,剪辑软件装在硬盘里,渲染一夜是常事。钱不多,却是笔笔都归彭家炜个人名下、他自己说了算的进项——这一点彭家炜在意得很,合同上签谁的名字、款子进哪个账户、成本从哪一笔里出,从第一单起就分得清清楚楚。
  彭家炜还有个接单本,巴掌大,封皮都磨毛了,里头按日期记着往后一个多月的活儿: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还欠一版粗剪;一对留学生定了下个月的婚礼跟拍,定金已收,记在本子第二页;学校附近那支小乐队的样带影像,人家投了三家唱片公司,还等着回音。清漪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后半本,忽然停住:“这半个月,怎么空着?”
  “留的。”彭家炜把接单本从清漪手里抽回来,在那半个月空白的头一行写上“北线”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北线这单要是接出下文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至少半个月。位置先给人家留出来,活儿才好往里进——接单跟过日子一样,眼里得有远处。”
  “还没影的事,你先把半个月空出来了。”清漪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账本翻到收入那一页,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北线专辑影像,待谈。
  “沈老师,你这字都写上了,还说没影。”彭家炜笑着把茶推到清漪手边。
  “写上是盼着。”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盼着,又不耽误过日子。”
  “账上还有一笔,你别漏了。”彭家炜提醒清漪。
  “没漏,在这儿呢,单开了一栏。”清漪把笔尖挪到页面右侧一格,那一格画了框,跟家用账隔开,“北线唱片那单的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前天到账。这是人家的活儿钱,不是咱的饭钱——磁带、快递、万一要租机器,都从这一栏里出,动一分记一分。等你交了片,尾款四百二十五镑结清,这一栏才算合得上。”
  “沈主理人分得清。”彭家炜给清漪续了杯热茶,“这单要是做砸了呢?”
  “做砸了,定金退回去一半,还得赔上你的名声。”清漪抬眼看彭家炜,语气平平的,却比谁都认真,“所以你今晚熬夜我不拦。拦你,你心里惦记着,觉也睡不踏实。”
  网站是彭家炜今年春天给清漪搭的个人主页,名字起得素净,就叫“清漪的茶席”。上头放着清漪泡茶的照片、古筝的音频,还有彭家炜用摄像机拍的小段影像,压缩得糊糊的,挂在学校服务器分给学生的那点空间上,靠论坛里茶友的口口相传,居然也有了些访问量。上周有个伦敦本地的茶商通过论坛的站内消息找上来,问能不能在清漪的页面上放个小广告位——开价不高,清漪却把那条消息打印出来,压在账本底下。
  “开价再低,也是头一回有人拿着钱找上门。”清漪说,“说明这上头的东西,能换钱。我先晾着他,不急着答应——急着答应的人,价就上不去了。”
  “五个空房间。”彭家炜环顾这栋安静得能听见木地板呼吸的老宅子,“租出去三个,按这片区的行情,一间一周七八十镑,一个月能多九百到一千镑。锅炉能换了,税能交了,你也不用再去茶馆站柜台站到腿肿。”
  清漪的笔尖在纸上算得飞快:“一间按七十五镑一周取中,三间,一周二百二十五镑,一个月九百七八十镑。先扣市政税的分期、水电煤气,再扣咱俩的吃用,锅炉基金每月单存出来四百镑,不许动。攒到秋天,连换锅炉带封那扇漏风的窗,正好够。”
  “四个月的安排,你这一会儿就排完了?”彭家炜凑过去看那几行数字。
  “日子就是这么排出来的。”清漪把那一页账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基金那一行,“这一栏,跟北线那一栏一个规矩:单开,单记,不许挪。谁要是手痒动了它,冬天就抱着热水袋反省。”
  “那我可得把手管住了。”彭家炜笑着在那一行底下签了个花押似的记号,“沈主理人立的规矩,账房先生头一个遵守。”
  清漪咬着笔头想了很久:“……租给什么人,得我把关。会过日子的人住进来,这个家才像家。”
  说到“家”这个字,彭家炜和清漪都静了一下。
  “还有一条。”彭家炜把笔记本合上半页,手指压在北线唱片那一栏上,“这一单,我不打算只挣这八百五十镑。科尔曼在电话里说漏了嘴——样带要是把电视台的档期赶上,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都归我谈。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加上巡演跟拍,那不是零活的价了。”
  “人家随口一句,你就当真?”清漪问。
  “随口的话,我不当真;落到片子上的活儿,我当真。”彭家炜把茶喝完,站起身收拾碗盘,“先把样带做出来,做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话有没有下文,看片子说话。”
  清漪看着彭家炜端着碗盘进厨房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只把账本上北线唱片那一栏,又描了一遍框。
  彭家炜洗完碗回来,清漪已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铅笔起草分租的规矩,一条一条,字迹工整得像合同。彭家炜挨着清漪坐下,探头看她写:押金四周房租,周租先付;公共区域轮着打扫,厨房用完收拾干净;夜里十一点之后放轻动静;洗澡水不要一次放干,锅炉岁数大了,供不起一屋子人抢热水。
  “再加一条。”彭家炜拿过铅笔,在末尾补上一行,字比清漪的潦草得多,“谁有练功、练琴、赶工的正经事,时段先写进合同里,排好了,互不打扰。省得日后为一间屋子、一个钟点吵起来,伤了和气。”
  “这条好。”清漪把那一行描清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反倒长久。我把关看人,你把关看账,规矩立在明处——往后住进来的人,照着规矩过日子,就是一家人。”
  “押金这一条,是不是太狠了些?”彭家炜问,“学生手里,未必一下子拿得出四周的钱。”
  “狠的不是押金,是没规矩。”清漪把铅笔搁下,语气不急不缓,“押金退房时原样退回去,一分不少。先说清,人家才知道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是黑房东。家炜,我跟你说,收租是收租,人心是人心——这两本账,得分开记。”
  “分开记。”彭家炜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跟北线那笔一样。各是各的栏,谁也不占谁的。”
  下午拆箱子。这栋房子的来历,清漪比谁都清楚。
  彭家炜幼年时在苏州走失——彭家炜本是北京人家的孩子,随家人来苏州旅游时在人群里走散,家人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回了北京;彭家炜被一对移居苏州的英国夫妇收养,养父是工程师,养母在国际学校教书,两人待彭家炜如亲生,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把他养到十七岁。十七岁那年,养父先病倒,养母在操办后事和独自撑家的双重消耗里,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彭家炜对走失之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段不知谁哼过的调子,哼到一半就断了;人很多、很吵的一个下午;还有一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刻着字的玉牌。
  下午拆箱子时,那块玉牌真从一只旧木匣底翻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炜”字,背面刻着一串门牌号似的数字,是彭家炜从没去过的一个地址。彭家炜捏着玉牌在窗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玉牌和养父母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彭家炜一直当玉牌是件来历不明的旧物,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认得它。
  “又看它。”清漪抱着一摞书从彭家炜身后经过,把书往书架上码,头也不回地说,“看了三年了,也没看出花来。”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彭家炜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想不起来,就不想。”清漪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替彭家炜把领口翻好,“日子是往前过的。你现在有家了——喏,就在脚底下,老得掉渣,还漏风。”
  彭家炜是靠着一股近乎倔强的劲儿考完高考的。成绩出来那天,彭家炜做的决定是:带着养父母的骨灰,回英国安葬——那是老两口出发的地方,人总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去。
  约克郡的墓园里,冬天的风割在脸上像小刀。葬礼简单得只有牧师、墓园的工作人员,和陪彭家炜从苏州一起飞来的清漪——清漪和彭家炜是高中同学,清漪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放弃国内已经联系好的学校,和彭家炜报了同一所英国大学,这趟送别本就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墓位、碑文和牧师要念的经文,都是彭家炜出发前写信一一确认过的;骨灰盒从苏州一路抱到约克郡,下飞机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彭家炜也没肯让旁人接手。
  土一抔一抔落下去时,彭家炜站在墓碑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肩膀抖得厉害。送葬的工作人员经过彭家炜身边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冬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凌乱,湿红的眼眶衬着过分出挑的眉眼,偏他一声不吭,只把肩背挺得笔直。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进去,握住了彭家炜那只冰凉的手,说:“我陪你。”
  那一年彭家炜和清漪都十八岁,两个人都成年了。此后三年,同居,求学,毕业。她陪彭家炜把根扎回了这片土地上。
  拆箱拆到最底下,清漪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苏州老宅子的院子里照的:养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少年彭家炜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压得很实;养母站在另一边,围裙还没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年彭家炜站在中间,个子刚过养父的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彭家炜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彭家炜想起养母在厨房里教自己念英语单词,念一个,往他嘴里塞一瓣橘子;想起养父在台灯底下修一台收音机,螺丝摆了一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就是彭家炜记忆里那段哼到一半就断了的调子,原来出处在这儿。彭家炜的指腹在照片上养母的笑脸上停了停,到底没再往下想。
  “立在书架上吧。”清漪把照片从彭家炜手里抽出来,找了块软布擦净,端端正正立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让叔叔阿姨看着咱们过日子。往后这屋里添了人,也让他们看看,热闹着呢。”
  “好。”彭家炜帮清漪把书架那一格的书往两边挪了挪,给照片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咱们把锅炉换了,把税交了,把日子过起来。”
  清漪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小摞照片,最上头一张是养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在苏州一座石桥上,养父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养母穿着旗袍,站在养父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
  “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清漪把那张照片也立在旁边,跟一家三口的那张并排,“怪不得叔叔肯跟着她跑到苏州去,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养父说过,”彭家炜望着照片,声音慢下来,“他这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娶了我妈,一件是把我抱回了家。”
  清漪没接话,只是把两张照片又往正中间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才拉着彭家炜继续拆剩下的箱子。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满地的书和纸箱上,这个空了太久的家,一寸一寸地有了人气。
  箱子拆到一半,清漪的古筝露了出来。那是清漪从国内一路背来的,琴身裹着三层布,码在最要紧的一只箱子里。清漪把古筝在玻璃房靠窗的位置支好,调了调弦,随手拨出一串音,自己先笑了:“这屋子的玻璃顶,弹琴肯定好听。等租户住进来,我弹琴得挑时候,别扰了人家睡觉。”
  “先紧着你弹。”彭家炜把空箱子摞到墙角,“这个家先是咱俩的家,租户是后来的人,得排在你后头学规矩。”
  三间要出租的空房也归置出了个大概:清漪拿着账本,一间一间走过去,在纸上记下哪间窗帘要换、哪间的水管有响动、哪间的壁纸翘了边。彭家炜跟在清漪后头,修了两扇推不动的窗,又把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拆下来看了看,说等买着合适的灯泡再换。
  两个人又顺着窄楼梯上了阁楼。阁楼比楼下矮,斜顶,老房梁横在头上,一扇老虎窗对着后花园,窗玻璃上蒙着薄灰。角落里堆着老租客没搬走的旧家具,都蒙着白布,掀开一角,是张缺了抽屉的梳妆台。彭家炜在地板上跺了两脚,闷声闷气,一点不晃,又伸手按了按板缝:“这层板子倒结实,比二楼的地板还沉,踩上去跟踩在地上一样。”
  “阁楼就是夏天热、冬天冷。”清漪推开老虎窗,探头看了一眼后院,“真要拿它住人,这两条得先写明,别让人家搬进来才知道。咱家招租,丑话都得说在前头。”
  “先空着。”彭家炜把白布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口吃不成胖子。三间先租出去,阁楼留着——说不定哪天就有大用处。”
  清漪量房量得仔细,软尺拉直了,一间一间量过去,数字都记在账本上:临街那间最大,阳光也足,就是车声吵些;朝南那间方正,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冬青;朝北那间最静,光线匀,地板是整栋房子里最沉的一间,跺上去一声闷响都没有。彭家炜跟在清漪后头报数,报到朝北那间,蹲下去拿手掌按了按地板的接缝:“这间的地板,是橡木的,梁也粗。老房子盖的时候舍得下料——这样的地板,现在花钱都铺不出来。”
  “那就把新买的写字台放临街那间。”清漪在账本上分配家什,“朝南那间配那张单人床,朝北那间先空着,地板这么好的屋子,得留给识货的人。”
  “沈主理人连屋子都看出脾气了。”彭家炜把软尺收好,绕在手上。
  “屋子跟人一样,得看缘分。”清漪把每一间的尺寸描得端端正正,“帖子一发出去,先来看的,未必是先住下的。哪间给谁,等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清漪在最后一间空房门口站定,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说:“你说,住进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彭家炜把螺丝刀别回腰后,“帖子今晚就发。来什么样的人,你把关,我看账本——咱俩这分工,从今往后都这样。”
  “发吧。”清漪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眼圈还有点红,“招租帖你写,文案你比我在行。条件加一条——”
  “会做饭的优先。”彭家炜接道。
  清漪拿笔轻轻敲了彭家炜一下,先嗔了一句:“就你这张脸,再把照片往帖子上一贴,来的人怕是都冲房东,不冲房子。”说完清漪自己也忍不住笑,才正色道:“我是说,合眼缘的优先。……不过,会做饭的也可以优先。”
  午后两个人出了门,去市场街给三间空房添置东西。清漪列了单子:床单被褥各三套、台灯两盏、窗帘一副,还缺一张写字台。布店里,清漪把布料一样一样摸过去,厚的、能下水的、颜色耐脏的才留下,薄的、浮光的,看都不多看一眼:“租户盖的被子,也得是能睡人的被子。人家付了房租,咱不能拿破烂糊弄——糊弄人家,就是糊弄咱自己的招牌。”
  布店里人不少,量布的柜台前排了五六个人,谁也不催谁,前头的人量得慢,后头的就抱着布卷安安静静等。彭家炜抱着被单往里走,肩膀刚蹭到前头一位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先回过头来连声说 sorry,倒像错全在她。彭家炜也赶忙回了两声 sorry,两个人客客气气各让半步,谁也没往前多挪一寸。清漪在后头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在伦敦排队,道歉的话比钱花得还快。”
  二手家具店里有一张橡木写字台,桌面齐整,就是一条腿晃。彭家炜蹲下去看了看,是螺丝松了,当场借了店主的螺丝刀紧好,又在台面边角摸了一圈:“这张要了。回去拿叔叔箱子里的小刨子把这道毛刺推平,跟新的没两样。”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老头,见彭家炜自己动手修,先乐了,等清漪把被褥台灯的账一并算到一处,又痛快地抹了五镑的零头,说这条街上,肯自己动手又不还价还到骨头里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一台二手编辑监视器,标签上的价钱不便宜。彭家炜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把型号和价钱记在接单本最后一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
  “先记着。”彭家炜合上本子,“等专辑那包活儿的定金到账,先换锅炉,剩下的再添它。”
  “这回你倒排得明白。”清漪挎着装被单的袋子,笑着往前走。
  街对面有一家烘焙坊,橱窗上画着好大一朵向日葵,黄得晃眼,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清漪隔着街闻了闻飘过来的麦香,脚步都慢了:“那家的蜂蜜核桃挞是一绝。等租户住进来,咱们的早饭有着落了——就是得赶早,去晚了就卖空了。”
  往回走的半路上,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好好的日头,一转眼云就压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市场街两侧的棚布上。两个人抱着袋子躲进一家店面的雨棚底下,旁边一位拎着菜篮的太太先开了口,语气熟练得像背台词:“这天气,上午还是夏天呢。”说完自己先笑了。果然,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就收了势,太阳又从云缝里探出来,整条街湿漉漉地发亮,躲雨的人各自散开,该买什么还买什么,谁也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两个人回到家,刚把东西放下,座机就响了。是上个月那对留学生新人里的新郎,问婚礼的光盘什么时候能取,他们想赶在下个月寄回国,给双方父母看。
  “这周内刻好,我亲自送过去。”彭家炜把日子敲死,“尾款一百五十镑,你备好,我验了盘面你再给钱——盘面有一道划痕,钱你都先别给。”
  电话那头连声道谢,又说有两个同学也要办婚礼,看了样带,都想请彭家炜拍。彭家炜挂了电话,清漪已经把这一条记进了接单本,在“尾款一百五十镑”底下划了道线:“瞧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口碑。带子送出去一张,活儿自己就找上门了。”
  “所以更得做得干净。”彭家炜把婚礼带子从书房角落搬出来,码在电脑边上,“人家的婚礼,一辈子就这一回。”
  下午四点多,彭家炜先把北线那三盘素材带过了一遍。这一步在行里叫做日志:哪盘带子的第几分第几秒有什么画面、哪一段能用、哪一段是废的,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记细了,正式开剪时才不至于在几十个小时的素材里大海捞针。彭家炜戴上耳机,一盘一盘往下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倒回去一段,嘴里跟着节拍轻轻敲桌子。
  清漪抱着账本在彭家炜对面坐下,把白天没算完的小账接着算,算盘是没有的,全靠笔头。两个人一个剪片子的前程,一个过日子的细账,谁也不扰谁,屋里只有笔尖声、按键声和窗外远远的车声。过了一阵,清漪先开了口:“家炜,我问你件事。这单要是真成了,尾款加上往后的活儿,钱进来,先干什么?”
  “先添机器。”彭家炜眼睛没离屏幕,“我这台电脑渲染一夜才出一版,太耽误事。再添一台好的,往后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才压得住。”
  “机器先放放。”清漪把账本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那一行,“先换锅炉。机器是挣钱的,锅炉是过日子的——日子过不安稳,钱挣得再多,也从接口那儿一滴一滴漏出去。再说了,入冬之前不换,等天冷透了再换,工钱贵不说,咱俩还得先冻上半个月。”
  彭家炜把耳机摘下一边,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到底笑了:“行,听沈老师的。先攒锅炉钱——机器等专辑那包活儿真谈下来,拿那包的定金添,谁也不占谁。”
  “这还差不多。”清漪把账本收回来,又在锅炉那一行底下描了道粗线,“你也别光想着挣钱的大事。这栋房子里,挣钱的和过日子的,得是一个人说了算,也得是两本账分开记——前天科尔曼来电话定这单,你跟他说的那几条,我在厨房都听见了。先说断,后不乱,这话对家里也一样。”
  “那是跟你学的。”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回到键盘上,“沈老师教得好。”
  电话是傍晚响的。座机在走廊尽头叫起来的时候,彭家炜正蹲在书房门口给电脑接线,清漪在厨房里淘米。彭家炜夹着一根网线跑过去接,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办公室底噪,紧接着是瑞安·科尔曼连珠炮一样的声音。
  “彭,谢天谢地你还接电话。长话短说——电视台那边刚把话放死了,音乐节目的档期只剩四天,四天之后样带不到,位置就给别人。那支新人的势头正往上蹿,公司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一炮,原来给咱们供片的那家,前天把话撂了,说他们的剪辑师跳了槽,活儿没人接。你这边,到底行不行?”
  瑞安·科尔曼是北线唱片(Northline Records)负责艺人发掘和制作对接的人,年纪不大,嗓门比年纪大得多。彭家炜和科尔曼打交道是上个月的事:北线唱片要给旗下那个新人做一套冲榜用的样带影像,原供片方临时撂了挑子,科尔曼经人介绍找到还在念书的彭家炜,先试着给了一段边角料让他剪,剪完当天,科尔曼就把整套活儿包了过来——赶工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先行到账,尾款交片结清。如今磁带在彭家炜手里,档期在电视台手里,科尔曼的嗓门在电话手里。
  “科尔曼,你先把气喘匀。”彭家炜把网线搁下,顺手从书桌上摸过一张纸一支笔,“素材我这儿齐的:两盘表演的带子,一盘访谈的带子,都在我手边。母带音频是你们的人前天送来的,没问题。还差一样——电视台的播出规格单,你让人现在就传真过来。带子的格式、时长上限、安全框,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规格单,我剪得再好,送过去也是废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规格单我这就让人传真。你等等,还有——”
  “还有第二件。”彭家炜的笔在纸上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捋,“粗剪我明晚给你,你的人连夜看,有意见当晚回齐,不许拖到后天改主意。终版赶在档期前一天交到你手上,你派人骑摩托来取,还是我坐地铁送过去,都行——但尾款,交片当天结清。账期这事,先说断,后不乱。”
  “彭,你这条件谈得比我们公司的法务还利索。”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声。
  “先别忙着夸,还有一条。”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粗剪看片,我得在场。剪辑师不在场,片子就由着人糟践——你们原来那家的片子是怎么废的,你比我清楚。哪一刀该留,哪一帧不能动,我当面跟看片的人说。说不通的地方,记下来,回来我改;想当场把片子剪个稀烂的,对不起,这活儿我宁可不交。”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科尔曼把笑收了,声音正经起来:“……行。这一条我替你去争。看片的时候你坐我旁边,谁伸手,你拦,我帮腔。”
  “那就这么说定了。”彭家炜把这一条也记在纸上,字压得很实。
  科尔曼随即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办公室里旁人听见:“行,都依你。我再多句嘴,就一句——这单你要是给我做成了,做得漂亮,后头可不是一单两单的事。那个新人的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还有巡演的跟拍,公司还没定给谁做。你把这炮打响了,专辑的影像包,就是你坐下来跟我谈的。”
  “科尔曼,”彭家炜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句话,我先记账上。片子出来,咱们再对账。”
  传真机在十分钟后吐出规格单,纸还带着热。彭家炜把规格单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又把三盘素材带按顺序码好,一盘一盘贴上标签:表演一、表演二、访谈。清漪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在彭家炜身后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每一盘带子的入点、出点、时间码记在纸上,记得比账本还细。
  “你剪片子,比算账还认真。”清漪把茶放在彭家炜手边,离键盘远远的,怕洒。
  “算账错一位,亏的是钱;剪片子错一帧,亏的是名声。”彭家炜把第一盘带子推进机器,屏幕上跳出那个新人在小场子里的表演画面,灯光粗糙,嗓子却亮,“你看这一段。他第二遍副歌有个地方抢了半拍,乐队差点没跟上——科尔曼的人想让我把这一段掐了,换第一遍的。”
  “你掐吗?”
  “不掐。”彭家炜把画面定格在那个新人的脸上,“抢拍是毛病,可他抢完之后笑了一下,台下全疯了。样带是干什么的?是让人记住这张脸的。剪得一丝不差的带子,电视台一年看八百盘;让人记住的,一年没几盘。科尔曼要的不是没毛病,是能冲榜。”
  清漪在彭家炜身边坐下,托着腮看屏幕,看那个新人在粗糙的灯光里唱完一整首歌,才轻声说:“怪不得人家肯把定金先打过来。你这个人,对着钱的时候精,对着活儿的时候,比对着钱还精。”
  “那当然。”彭家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头也不抬,“钱能再挣,活儿砸了,人家下回就不敲咱家的门了。”
  访谈那盘带子,彭家炜剪得更慢。那个新人在访谈里说起自己白天在超市上夜班,下了班躲在库房里写歌,说得磕磕巴巴,还笑场了两回。科尔曼的人在交接单上写了批注:这一段太土,删。彭家炜盯着那句批注看了半天,把访谈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删了,他就是一个嗓子亮的新人;留着,他是一个下了夜班还在写歌的人。”彭家炜自言自语,手底下却把这一段单独标记出来,挪到了整套样带的最后,“电视台的人看完表演,记不记得住,全看这最后一句。样带样带,样的是人,不是嗓子。”
  表演带第二盘里有个镜头:副歌起来之前,台下前排一个姑娘先喊了一声,喊得整场都跟着站了起来。彭家炜把那一声喊单独抠出来,往前垫了半秒,正压在副歌进来的前一拍上。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一声喊,值得你倒回去听四遍?”
  “榜不是一个人唱上去的。”彭家炜把那一段回放给清漪听,“先让电视机前的人听见人声,再让他们听见歌——他们就会觉得,这歌已经火了,自己再不跟上,就落伍了。科尔曼花八百五十镑,买的就是这个。”
  清漪听完那半秒,又听了一遍整段,轻轻点头:“你这哪里是剪片子,你这是把人心剪进去了。”
  “吃饭的本事,不敢糊弄。”彭家炜把标记做完,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了两声。
  这一晚的第一段粗剪,彭家炜剪到华灯初上才告一段落。清漪中途进来两回,一回送茶,一回把彭家炜的晚饭热了端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他吃完了才把碗收走。第二回进来时,清漪站在彭家炜身后,替他捏了捏僵硬的肩,捏得彭家炜直往椅背上靠。
  “招租帖还没发呢。”清漪提醒彭家炜。
  “这就发。”彭家炜把渲染队列排上,让电脑自己跑着,伸手握了握清漪的手,“先把帖子挂出去,再陪你喝那瓶酒。昨晚从超市拎回来的红酒,还在纸袋里站着呢。”
  这一晚的饭做得简单:中午剩的米饭炒了鸡蛋,葱是清漪在后院小畦里现掐的;汤是番茄蛋花汤,番茄煮得起了沙。彭家炜负责洗葱、剥蒜、刷锅,动作利索,就是蒜剥得坑坑洼洼,被清漪笑话了一回,说他这双手剪片子是把好手,进了厨房就得从学徒做起。
  厨房窗台上那台旧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正播温网的赛况,解说员的嗓门随着比分一起一伏。今年雨水多,赛程一拖再拖,伦敦人到了这个时节,耳朵都长在温布尔登的草场上。清漪盛饭的间隙抬头听了一耳朵,说:“到了这个时节,半个伦敦的耳朵都长在草场上了。”彭家炜把汤端上桌:“等咱家日子宽裕了,也去排一回队。听说那儿的草莓配奶油,是一整个夏天的正经事。”
  “学徒就学徒。”彭家炜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碟里,凑到灶台边看清漪炒饭,“师傅,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你刻婚礼的盘子,别忘了,人家等着寄回国。”清漪把炒饭盛出来,锅气还没散,“下午我去茶馆上工,顺带把茶商那封信捎过去。你呢,下午把粗剪收尾,晚上早点睡——明天科尔曼的人要看片,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人家还当咱这作坊是熬夜熬出来的草台班子。”
  “黑眼圈怎么了?”彭家炜端起汤碗,先给清漪盛了一碗,“黑眼圈是勋章。再说了,片子在那儿摆着,我就是披着麻袋去,他们也得先看片子。”
  “片子是片子,人是人。”清漪把彭家炜那碗汤里的蛋花往他那边拨了拨,“你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人家谈起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价钱才好往上抬。邋里邋遢的本事再大,也卖不上价——这是茶馆老板娘教我的,错不了。”
  彭家炜把这话咂摸了两遍,点头认账:“行,明天出门之前,沈老师验收。”
  吃完饭,彭家炜把碗筷收进水槽,回头时,清漪已经抱着古筝往玻璃房去了。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玻璃房里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清漪把古筝抱到窗前坐下,朝彭家炜招了招手:“趁这点光,给我拍一段。上回那段影像底下,留言都问下回什么时候更新——网站这种东西,断了更,人就散了。”
  “留言里还有问能不能订茶的。”清漪把琴往膝上挪了挪,“隔着电脑就要把钱汇过来,我没敢应。茶这东西,不上手、不入口,光看照片就卖,砸的是我的招牌。”
  “先不应。”彭家炜把三脚架的云台拧紧,“口碑没立稳就卖货,跟样带没剪完就收尾款一个道理。先把人留住,把名声养肥——钱在后头排着队呢,不差这一时。”
  “就你会说。”清漪白了彭家炜一眼,到底把这话听进去了,“那就先拍。等网站再稳当些,咱们再说卖茶的事。”
  彭家炜把摄像机架上三脚架,先绕着清漪走了半圈找角度,又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斜斜地落在琴弦和清漪的手上。机器上那道磕痕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彭家炜却用得顺手,推、拉、摇,一气呵成。
  “手别绷太紧。”彭家炜盯着取景框,“你弹琴是给人听的,不是上台考试。想想你平时自己练琴的样子——对,就这样,肩膀放下来。”
  清漪依言松了肩,指尖落下去,一串音从弦上淌出来,先是慢的,像水过石阶,后来渐渐密了。彭家炜扛着机器在清漪身侧慢慢移动,把清漪垂眼的样子、腕子翻飞的样子、还有窗外后院那棵冬青的影子,一样一样收进画面里。
  “先别收琴。”彭家炜把三脚架挪到玻璃房的小桌边上,“再给我一段沏茶的。网站打开,第一眼得先把人留住——古筝是本事,茶是招牌。你的手这么一提一落,水线不断,蒸汽一绕,比什么花哨画面都管用。”
  清漪依言在小桌边坐下,烫壶,温杯,把水壶提得高高的,一道细细的水线落在盖碗里,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香气随着蒸汽漫上来。彭家炜把镜头推得很近,只收清漪的手、壶嘴那道水线和升起来的白汽,连清漪的脸都只在虚化的背景里留一个轮廓。
  “一个网站,还分头一眼第二眼?”清漪提着壶,眼睛看着水线,嘴上却打趣彭家炜。
  “分。”彭家炜眼睛贴着取景框,“跟样带一个理。头一眼留不住人,后头做得再好,也是给自己看的。你这网站将来是要挣钱的——挣钱的东西,第一眼就得是钱的样子。”
  清漪把那杯茶沏好,双手端起来,隔着蒸汽递到镜头跟前,笑意在眼睛里:“那这一杯,敬彭师傅。今天这一课,算你教得对。”
  这一段拍完,彭家炜把机器关了,却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清漪按住余音未散的琴弦,抬头看彭家炜。
  “这一段不愁没人看。”彭家炜把摄像机小心放回桌上,“茶商找上门,不是冲着你那几张照片,是冲着这个——人家看得出来,坐在琴后头的人是真会过日子的。清漪,你这网站,往后不只是个主页。”
  “往后是往后。”清漪把琴收好,拿布巾细细擦了琴身,“眼下它先是个能换广告钱的主页,能替咱把锅炉钱挣回来一角,我就知足。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扯着自己。”
  彭家炜伸手把清漪从琴凳上拉起来,顺手替她揉了揉弹琴弹酸了的手腕,揉得清漪直往他怀里靠:“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发帖,再喝酒,再睡觉——明天的粗剪还等着我呢。”
  帖子的草稿是先写在纸上的。彭家炜文思泉涌,第一稿写得花团锦簇:百年老宅,环境清幽,文化气息浓厚,房东夫妇热情好客。清漪拿过来,一支铅笔删掉三行:“招租不是相亲。‘环境清幽’删了——写实数:空房三间,多大面积,离巴士站走几分钟,离市场街走几分钟。‘热情好客’也删了——咱是正经分租,不是开旅馆的。”
  “沈老师,你这一删,我这帖子就剩骨头了。”彭家炜看着被删得七零八落的草稿,哭笑不得。
  “骨头才立得住。”清漪把分租规矩那一页推到彭家炜面前,“把规矩也摘两条写上:押金四周、周租先付、夜里放轻动静。先把话说在前头,来的人先认规矩,再看房子——认不了规矩的,眼缘再好也不留。”
  彭家炜照着清漪的删改誊了第二稿,字斟句酌,末了自己念了一遍,先笑了:“这回像招租了。就是念着念着,怎么像招长工。”
  “长工还得管饭呢。”清漪把第二稿收进账本夹好,“就它了。发吧。”
  招租帖是夜里发的,挂在留学生论坛和本地居民区的社区留言版上——发帖之前,先是拨号上网那一阵熟悉的尖啸和杂音,调制解调器上的小灯闪了半天才稳住。帖子写得规规矩矩:维多利亚联排老宅,空房三间分租,家具齐全,房东同住,要求租客爱干净、作息正常。帖子末尾,彭家炜规规矩矩留了联系人:彭家炜,家里的座机号码,还有彭家炜那个用了三年的电子邮箱。清漪趴在彭家炜肩膀上看,忽然笑出声:“写得跟求职简历似的。”
  “求职简历可不敢这么写。”彭家炜把帖子检查了最后一遍,点了发送,“租金没往帖子上写,面谈再说——先看人,再看钱,这是你定的规矩。”
  “那是。”清漪把下巴搁在彭家炜肩上,看进度条一点点走满,“会过日子的,先得是个人品端正的。钱嘛,反正你有我盯着,亏不了。”
  帖子发出去,彭家炜顺手把粗剪的工程文件做了备份:一份留在硬盘里,一份拷进小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里头,跟玉牌的抽屉只隔着一层木板。“活儿做到一半,最怕的就是机器闹脾气。”彭家炜把抽屉推上,“多备一份,睡得踏实。科尔曼把整家公司的脸面押在咱这几盘带子上,咱不能押在一台二手电脑的脾气上。”
  清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站在书房门口看彭家炜忙完这一套,笑着说:“你对带子,比对我还上心。”
  “那不能。”彭家炜把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拿干毛巾替她一点点绞头发,动作慢而稳,“带子拷一份就有备份。你,只有一个原版,我得加倍小心。”
  清漪被彭家炜这句话说得耳根发热,靠在椅背上任他绞着头发,眼睛却瞟向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发完帖,彭家炜和清漪却都没睡意。彭家炜扫过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心里已经先替今晚留好了位置,只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等清漪抱着毯子下楼,才慢悠悠去开那瓶红酒。
  新家的第一夜,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只有地毯是干净的——那是养母留下的旧物,羊毛的,厚实,踩上去陷脚。清漪抱了两床毯子下来,非说要在客厅“野营”。彭家炜从超市的纸袋里摸出那瓶红酒,开了,两个杯子碰出清脆的一声。
  “敬新家。”彭家炜说。
  “敬……活着的咱俩。”清漪说。
  酒喝到微醺,清漪靠在彭家炜肩上,忽然仰起脸,眼尾带着酒意和水光:“老公……白天那回,不算数。”
  “哪儿不算数了?”彭家炜问。
  “乔迁要有乔迁的规矩。”清漪翻身坐到彭家炜腿上,睡裙的肩带又滑了下去,手指勾着彭家炜的衣领,声音低下去,“得在新家……每个地方,都留下点记号,才算住进来了。”
  清漪主动吻彭家炜。这个吻比清晨更慢,也更缠人,舌尖带着红酒的微酸,一点点舔过彭家炜的唇齿。清漪的臀坐在彭家炜腿上,隔着睡裤磨着他迅速硬起来的地方,磨得两个人都呼吸发乱。清漪伸手探进彭家炜的裤腰,握住他,掌心温热,指尖缓慢套弄,拇指时不时擦过敏感的顶端,又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过系带,刮得彭家炜腰一颤,倒抽一口凉气。彭家炜被清漪撩得喉结滚动,伸手掀起她的睡裙。
  清漪里面什么都没穿。裙摆堆到腰上,雪白的双腿和湿润的腿间一览无余。清漪扶着彭家炜的肩,跪坐到地毯上,低头解开彭家炜的裤子。彭家炜硬挺着弹出来时,清漪轻轻笑了一声,伸出舌尖,从根部一路舔到顶端,舔过每一根凸起的青筋,再张口含住顶端吮吸。
  湿热的口腔裹住彭家炜,舌尖在冠状沟下打转,一下下舔弄最敏感的那圈嫩肉,含得深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清漪含着彭家炜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透明的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另一只手托着下面轻轻揉捏。
  清漪含得极认真,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清漪一只手扶着根部,配合着唇舌的起落轻轻套弄,指尖在彭家炜被唾液润湿的皮肤上打滑;含到深处时,清漪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却也不退出来,反而仰起脸,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了彭家炜一眼,又低下头去,喉间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舌尖贴着下侧那条筋一路上滑,在顶端那个小口上重重一卷,卷得彭家炜整个人一僵,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半寸,扣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清漪含到兴头上,自己也动了情。清漪一边含着彭家炜吞吐,一边腾出一只手探到自己腿间,隔着裙摆揉了两下,裙摆下很快洇出一小片湿痕。彭家炜低头看见,呼吸更重了:“自己摸上了?等会儿有你受的。”
  “唔~~~……”清漪退出来,唇边拉着银丝,仰起脸看彭家炜,舌尖故意舔过被唾液润得发亮的顶端,“我先把你伺候舒服了,你等会儿……才肯使劲疼我。今早那回,你明明还收着。”
  彭家炜被清漪这句话说得眼底发烫,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头往下送:“那你含好了。今晚不收着,你自己说的。”
  清漪眼里闪过一点笑意,重新低下头,含得比方才更深、更卖力,喉咙一下下收缩着绞彭家炜,空客厅里只剩下湿润的吞吐声和彭家炜压不住的粗喘。
  “嗯……嘶……”彭家炜按住清漪的后脑,手指陷进她散下来的长发里,声音发哑,“清漪,你今晚是存心的……含这么深,不怕我直接交代在你嘴里?”
  清漪抬眼看彭家炜,眼角泛着水光,嘴里还含着,含糊地应:“唔……存心……给你留记号……你敢……我就全咽下去……”
  说完清漪又低下头,含得更深,喉咙有意识地收缩着绞彭家炜,呜、呜的吞咽声和水声在空客厅里清晰得放肆。彭家炜被清漪吸得头皮发麻,掐着她的下巴把人拉起来,喘着气说,再吸下去,今晚就不用留别的记号了。
  彭家炜把清漪拉起来,按倒在铺开的毯子上。客厅空荡,声音无处藏,清漪被彭家炜吻得喘息连连,笑声和呻吟搅在一起。彭家炜从清漪的唇一路吻到颈侧、锁骨,再含住乳尖用力吮吸。清漪的手指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腰不自觉地往上拱:“嗯~~~……啊……老公……你吸得好重……乳头都麻了~~~”
  彭家炜的手在清漪双腿间来回抚弄。先是揉那颗小核,再用两根手指探入已经泥泞的里面,屈指勾弄清漪最敏感的那处。清漪的腿根不断发抖,水意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清漪很快被手指弄得腰肢乱扭,嘴里叫得毫不遮掩:“啊……啊嗯……老公……手好会……嗯、嗯啊~……我要……你快进来……别只用手……”
  彭家炜抽出手指,分开清漪的双腿,扶着自己抵住入口。顶端刚挤进去一点,清漪便主动抬腰迎合,湿紧的里面一寸寸把彭家炜吞没。彭家炜伏在清漪身上开始抽送,毯子在两人身下揉成一团,羊毛蹭着清漪的背和膝盖。清漪起初还笑,笑自己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回响,笑着笑着就被彭家炜一记深顶撞得变了调:“啊~~~~~!老公……太深了……嗯啊~……客厅里……声音都传回来了……”
  “传回来正好。”彭家炜掐着清漪的腰,抽送得又稳又重,“让这栋空房子听清楚,谁住进来了。”
  “你坏死了……啊、啊……嗯啊……”清漪双腿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压着他往自己身体里送,“再深一点……老公……我喜欢你这样……啊~~~!”
  彭家炜把清漪的双腿扛到肩上,折起她的身体。这个角度顶到更深处,每一下都挤出细碎的水声和清漪拔高的叫声。清漪的手在毯子上乱抓,最后抓住彭家炜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啊!啊……不行……这个姿势太深了……嗯呜~~~……老公……我受不了了……肚子里面都被你顶满了……”
  “受不了还夹这么紧?”彭家炜喘着气,腰下不停,“叫出来,别忍。”
  清漪真的叫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更放肆:“啊~~~老公!啊……嗯啊……就是那里……你顶着那里了……别停……我要到了~……啊、啊、啊~~~~!”
  清漪高潮时里面猛烈收缩,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结合处。彭家炜被清漪夹得也到了边缘,却硬生生退出来,把清漪翻过身去。清漪喘着趴跪在毯子上,手肘撑地,臀高高抬起,回头时眼尾红得厉害:“还没完吗?”
  “记号还没留够。”彭家炜从后面扶住清漪的腰,顶端在湿透的入口磨了两下,整根贯入。
  后入的角度让清漪叫得更碎。彭家炜一只手按着清漪的后腰,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的小核,前后夹攻。清漪的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出来,全是破碎的:“啊、啊嗯……老公……后面进得好深……嗯……手也别停……啊……我又要……嗯啊~~~~”
  羊毛地毯蹭着清漪的膝盖,也蹭着彭家炜的。两个人的汗落在毯子上,洇湿了一大片。彭家炜俯下身贴住清漪的背,抽送的节奏越来越快,撞得她饱满的臀肉一阵阵发颤。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像怕他停下,又像怕自己被快感冲散。
  彭家炜的抽送越来越沉,清漪趴跪着被撞得乳房在身下晃个不停,乳尖一下下擦过粗糙的羊毛毯,磨得又痒又胀。清漪索性腾出一只手握住自己一边的乳房揉着,另一只手往后伸,指尖顺着两人结合处摸过去,摸到彭家炜抽送间带出的满手湿滑,羞得指尖发颤,却没舍得收回来。
  “摸到了?”彭家炜喘着气问,一把扣住清漪的手,按在两人交缠的地方,“摸摸你自己有多湿,毯子都快被你淌透了。”
  “还不是你……啊、啊……顶得太狠了……”清漪的声音碎在毯子里,臀却迎得更主动,一下下往后撞彭家炜,“老公……再深一点……把记号留在最里面……嗯啊……我要你射进来……全部都射进来~~~~!”
  缓过第一阵后,清漪又不肯罢休。清漪撑着彭家炜的胸口坐起来,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人之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地毯上,还差一种。”
  清漪扶着彭家炜,慢慢坐下去。一寸寸没入时,清漪仰起头,长长地叫了一声:“啊~~~……老公……坐到底了……里面好烫~~~……”
  清漪自己动起来,起起落落,腰肢软得像水。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晃出好看的弧度,乳尖擦过彭家炜的胸膛。彭家炜伸手托住、揉捏,清漪就叫得越发不成样子:“嗯……嗯啊……老公、老公你摸着……啊……对,就这样摸着我……我自己动的时候……你还顶我……啊、啊……”
  清漪动得越来越有章法。起先是整个人坐下去,吞到底,再慢慢抬起来,只留一点在里头磨;后来摸到了门道,腰肢改成小幅度地晃,前后碾着,每一下都碾过两个人最受不住的那处,碾得彭家炜的呼吸一下下发紧,手指在清漪腰上掐出浅浅的红印。清漪低头看着彭家炜,看彭家炜平日里那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样子,被自己磨得眉心发蹙、喉结滚动,得意得眼睛都亮了,俯下身把乳尖送到彭家炜唇边,气声软得能滴出水来:“老公……你自己说的……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那你倒是……嗯啊……倒是用力记啊……”
  彭家炜张口含住,吮得啧啧作响,一只手扣着清漪的臀往下按,清漪被这一下按得坐到了最深处,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长发甩在肩后,整个人在彭家炜身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地毯的羊毛蹭着两个人的膝盖和小腿,空客厅里全是清漪压不住的声音,和两人交合处黏腻的水响,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轻轻地落回来。
  彭家炜扣住清漪的腰,开始从下面往上迎合。两个人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清漪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空客厅把清漪的声音放大了一倍,清漪臊得去捂自己的嘴,被彭家炜拉开手,十指扣住,按在地毯上。
  “叫出来。”彭家炜哑声说,“这屋子是咱的,你也是我的。”
  清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疼,是被这句话烫的。清漪的动作猛地快起来,声音再也不遮掩,一声叠着一声:“嗯啊……老公……我是你的……啊……你也是我的……嗯、嗯啊~……再快一点……抱紧我……啊~~~~~!”
  彭家炜抱紧清漪,最后几十下又快又深。清漪的身体在彭家炜怀里剧烈痉挛,里面一阵阵绞紧,尖叫着攀到顶点,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湿了彭家炜的小腹和身下的毯子。彭家炜却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喘着粗气把清漪从身上抱起来,抵到客厅冰凉的墙面上。
  彭家炜到底没忍心真在清漪喷得最凶的时候抽身太久。彭家炜俯下去吻清漪汗湿的后颈,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她腿间,替她把高潮的余韵一下下揉开,揉得清漪在彭家炜怀里又抽搐了两回,腿间的水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经湿透的毯子上。
  “你看你,”彭家炜哑着嗓子在清漪耳边说,指尖沾着她的水,故意抹在她唇上,“嘴上说不行了,下面比谁都舍不得松。”
  清漪张口含住彭家炜的指尖舔了舔,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坏。”
  “老公……?”清漪腿软得站不住,全靠彭家炜托着,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刚到过……你、你还没……”
  “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让她双腿盘上自己的腰,扶着还硬得发烫的自己,对准清漪高潮后湿软得一塌糊涂的入口,一挺腰,整根重新贯了进去,“地毯留了,墙边也得留。”
  “啊~~~~!”清漪被这一下顶得仰起头,后脑轻轻磕在墙上,“嗯啊……老公……刚到过……里面全是水……你进来的时候……咕啾咕啾的……羞死了……啊、啊……”
  “羞什么,”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垂,腰下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她在墙上小幅地颠,“声音越大,这屋子记得越牢。叫给我听。”
  清漪的叫声真的再没了遮拦,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落回来:“啊……啊……老公!慢、慢一点……墙太凉了……嗯呜……可是好深……你顶得我肚子都发酸……啊~~~老公……我不行了……腿、腿盘不住了……”
  清漪被彭家炜抱着靠在墙边缓气,腿还软着,伸手够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被彭家炜抢先端起来,送到清漪唇边喂她喝了两口。酒顺着清漪的唇角淌下来一点,彭家炜低头舔掉,顺势又吻了吻她汗湿的锁骨。
  “老公,”清漪喘匀了些,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划,“等这屋子住满了人,夜里是不是就不能这么闹了?墙薄,隔壁都听得见。”
  “听得见就听得见。”彭家炜把杯子放回茶几,手掌贴着清漪的后腰慢慢揉,“住进来的人,是跟咱过日子的人。你今晚这动静,往后就是这屋子的底气——先让这栋空房子记住,热闹的日子是什么声儿。”
  “贫嘴。”清漪笑着捶了彭家炜一下,自己先往他怀里蹭,蹭到最贴合的位置,声音又低又软,“那你抱紧点。记号还没留完呢,我知道。”
  彭家炜把清漪抱回地毯上,翻成侧躺,从后面搂着她,一条腿被彭家炜抬起来架在臂弯里,贴着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又缓缓整根没入。这个姿势不快,却每一下都碾得又深又满,彭家炜的手从后面环过来,一边揉清漪的乳房,一边在她耳边说着最下流的情话,说清漪里面又热又紧,说清漪今晚的水多得毯子都湿透了,说这栋房子从今晚起每一块地板都得记住她的声音。
  清漪被彭家炜说得浑身发烫,伸手往后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接吻,舌尖纠缠间,呻吟全碎在两人唇齿里:“嗯……嗯呜……老公……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啊……下面绞得越紧……嗯啊~~~……”
  彭家炜忽然加快了节奏,侧入的角度让顶端一下下重重碾过清漪的前壁,清漪的身体在彭家炜怀里弓成一张弓,脚趾蜷得发白,叫声拔到最高:“啊~~~~~!炜……到了……我又到了……这次真不行了……啊、啊、啊~~~~射进来……全射进来……我要你……嗯啊~~~~~!”
  清漪痉挛着绞紧彭家炜的同时,彭家炜也终于到了顶,深深顶在她身体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冲得清漪腰肢乱颤,高潮的余韵一波接着一波,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好久,谁都没先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在空客厅里慢慢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被彭家炜翻过来抱进怀里,两个人裹进同一条毯子,谁也不想动去卧室。彭家炜替清漪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把滑到肩下的毯子拉好,手掌一直贴在清漪腰后,慢慢地揉着她跪得发酸的膝盖。
  “记号留下了。”彭家炜哑着嗓子说。
  “嗯……”清漪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往彭家炜怀里拱了拱,“这才是……住进来了。”
  清漪睡着之后,彭家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很久没有睡意。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今晚第一次有了活气。书房里,电脑的风扇还在轻轻转着,渲染队列里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那是彭家炜明天的饭钱,也是这个家往后许多个明天的开头。彭家炜听着那点动静,慢慢把眼睛闭上。
  天亮时,彭家炜先起来收拾客厅。羊毛毯皱成一团,边角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潮气,被彭家炜卷起来搭到沙发扶手上晾着,又接了杯温水放在毯子边,等清漪醒了喝。上楼洗漱时,彭家炜在楼梯口拾到清漪遗落的发圈,顺手套在自己腕上。浴室的镜子蒙着水汽,彭家炜伸手抹开一小片,正看见肩头几道浅红的抓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新家的记号,原来不止留在一处。
  彭家炜把两件毕业礼袍抱上楼,挂进主卧的衣帽间。衣帽间最深处靠墙立着一只旧樟木匣,锁着,钥匙贴身收在彭家炜身上。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是清漪的,三年前彭家炜亲手收好,从国内一路带来伦敦——这件事,彭家炜只在挂衣服时抬眼看了一看匣子,什么也没说,把衣帽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楼下,彭家炜替清漪把露在毯子外面的脚收回去,心里又不着痕迹地盘算起书房那张宽大的旧沙发——只是念头才转了一圈,便先俯下身,把熟睡的人稳稳抱回卧室。
  把清漪安顿好,彭家炜先绕去书房看了一眼渲染。进度条走到七成多,画面没崩,机器的风扇嗡嗡地转,热气从机箱后头一阵一阵往外冒。彭家炜又顺手打开清漪网站的后台页面,访问计数比昨天睡前又多了几百,他把这个数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等清漪醒了,这是要汇报给沈主理人的。
  “活儿在跑,网站在涨。”彭家炜对着空屋子小声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这个家,算是开张了。”
  清漪醒来时,彭家炜已经把早饭摆在餐桌上:昨晚剩的面包切了片,牛奶热得刚好,还有一碟切开的苹果。清漪披着毯子坐下,先喝了半杯牛奶,才摊开一张信纸,给那个在论坛上询价的茶商写回信草稿。彭家炜挨着清漪坐下看她写,写一句,念一句:广告位的事可以谈,但请先寄两样茶样来,她试过茶,觉得对得起看网站的人,再谈位置和价钱;觉得不行,这事就作罢,谁也不欠谁。
  “人家是来买广告的,你先跟人家要茶喝。”彭家炜笑着摇头。
  “我的页面上荐出去的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清漪把草稿折好,压在茶杯底下,“钱要挣,脸也要。这封信你下午去茶馆时替我捎给老板娘,她跟那家茶商的人熟,转交比寄信快。”
  “遵命,沈主理人。”彭家炜把信抽出来,仔细收进衬衫口袋,“你这还没开谈呢,先把人家的茶喝上了。”
  彭家炜把接单本摊在账本旁边,把今天的日程一条一条写齐:上午刻婚礼的盘子,午后粗剪收尾,傍晚等科尔曼那边的看片通知,哪一条办完,就在哪一条后头打一个勾。清漪端着牛奶站在彭家炜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本本子并到一处,推正:“一本记活儿,一本记日子。这个家往后的账,就从这两本开始了。”
  “两本不够记的。”彭家炜把钢笔帽扣好,“往后活儿多起来,本子得换大的。”
  “换大的那天,我给你买。”清漪把牛奶放到彭家炜手边,“用锅炉基金剩下的零头——要是还剩得下的话。”
  上午,座机又响了一回,是科尔曼。科尔曼的嗓门比昨晚小了一半,像是刚在公司里碰了钉子又找回了底气:“粗剪明晚看,我把放映室订好了。彭,你只管把片子做出来——做出来,我替你去跟上头说话。”
  “话不用你替我说。”彭家炜把粗剪的盘面检查了一遍,封好,压在书桌最稳当的一角,“片子会自己说话。你把看片的人请齐,就行。”
  “请齐是请齐,”彭家炜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能拍板的人在场。别请一屋子只会点头、回头还要层层请示的——片子看完,意见当场落字,行就行,不行就说哪儿不行。档期只剩几天,咱没有工夫陪谁走流程。”
  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应得飞快:“制作总监亲自到,我把话放这儿。他要是点了头,专辑那包活儿的谈判桌,你就有一把椅子。”
  “椅子先不急着搬。”彭家炜笑了一声,“明晚,先看片。”
  挂了电话,彭家炜坐回电脑前。调制解调器又尖啸了一阵,论坛的招租帖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字句挑不出错,语气却冷冰冰的:
  “你好,我是安娜斯塔西娅,芭蕾舞者。我想看房。请问练功用的房间,地板是什么材质?”
  彭家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腕上清漪的发圈,起身上楼回帖去了。
  回帖是彭家炜对着屏幕敲的,一字一句,跟那条冷冰冰的留言正相反,热络又实在: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踩上去沉,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房,眼见为实。敲完彭家炜又通读了一遍,把“跳不响”三个字描了描——跳舞的人问地板,问的是命根子,这一句答得比租金还重要。
  “谁啊,一大早的。”清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毯子站在书房门口,睡眼惺忪地看彭家炜。
  “一个跳舞的,问练功房的地板。”彭家炜把回帖点了发送,起身把清漪连人带毯子拢进怀里,“舞者脚下金贵。她要是来看房,咱那间朝北的屋子,可得先把地板擦亮了。”
  “那得擦。”清漪靠在彭家炜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全睁开,“人家的饭碗踩在咱家地板上呢。”
  下了楼,清漪在账本上新起了一页,页首端端正正写下“招租”两个字,把这封回信的日子、来人的名字和问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底下,末了添上一句:头一个来问的,先问地板,不问租金——是个把饭碗看得比钱重的人。
  “这种人,实在。”清漪把账本合上,推到餐桌中间,“盼着她人也实在。”
  “实在不实在,看了房才知道。”彭家炜把账本往清漪那边又推回去半寸,起身去热牛奶,“沈主理人把关,我放心得很。”
  牛奶热好端回来,清漪已经把那页“招租”压上了镇纸——是养父工具箱里那把黄铜小扳手,被清漪从地下室拿了上来,压在账本的角上,沉甸甸的。“先压着。”清漪拍了拍账本封面,“等人真进了门,咱再翻下一页。”彭家炜把牛奶放在账本旁边,伸手替清漪把那把扳手摆正了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