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把整片王家坪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浅丘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道剪影。
捕兔壕那边,一条环绕整片洋芋地的环形壕沟已初具雏形。沟深三尺、宽两尺,沟壁削得笔直,沟底拍得紧实。壕沟里每隔十来步就预埋了一个竹绷活套,密密麻麻,像一道道隐形的绞索。
撵山队也准备好了——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棒或一面破布旗,排在荒坡外围。
大黄蹲在牛大顺脚边,墨墨也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鼻尖朝着荒坡的方向微微抽动。
王国华走到张晓峰面前,指着那片荒坡:“张护林员,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一早。”张晓峰看了看天色,“今晚收工,让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捕兔壕最后收尾,收完尾直接开干——撵山和焚荒同时动手,一次性把所有兔子清干净。”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家坪就热闹起来了。
捕兔壕的收尾工作在晨光里快速推进,最后一段沟壁被削直,最后一批竹绷活套被预埋到位。
张晓峰把撵山队的人叫到面前,让他们一字排开,每人之间隔十米,从外往里慢慢推进,不追单兔,不零散捕杀,只把兔子往捕兔壕的方向赶。
牛大顺和周福生一人带一只狗,在两端盯着,防止兔子从两侧窜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撵山队已一字排开。
两百多号人,每人手里拿着竹棒、破布旗,从荒坡最外围由下风口往上风口围上去。大黄和墨墨守在防线两侧,耳朵竖得笔直。
张晓峰站在捕兔壕边上,手里拿着一面破布旗,朝撵山队那边喊了一声:“开始!”
牛大顺第一个敲响了竹梆。
梆!梆!梆!
清脆的敲击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响亮,像一声声战鼓。
紧接着,整条防线上的人都开始敲。梆梆梆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荒坡上的草丛都在发颤。
墨墨和大黄率先冲进了荒坡,两条猎犬在灌木丛之间穿梭,鼻子贴着地面,尾巴摇得飞快。
最先被惊动的是一只趴在草丛深处的老兔子。它竖起耳朵,后腿一蹬,从草丛里窜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五只、第十只——越来越多的野兔从藏身处窜出来,灰褐色的身影在灌木丛间左冲右突,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
撵山队开始慢慢推进。
两百多号人排成一道弧形防线,从荒坡外围缓缓朝捕兔壕的方向移动。每走几步就敲一下竹梆,每敲一下就有几只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
那些兔子被惊得四处乱窜,有些钻进了灌木丛深处的洞里,但大多数被竹梆声吓得直往山下冲。
就在这时,焚荒队也动了。
张晓峰让周福生带着几个老农,从荒坡最外围开始点火。
火把点到干草上,枯草一遇火就燃了——火苗噌地蹿得老高,浓烟滚滚升起,在荒坡上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火势顺着风向缓慢推进,把藏在荒坡深处的野兔全部赶了出来。
那些原本躲在洞里不肯出来的兔子,被烟熏得连滚带爬窜出洞口。
有一只母兔带着一窝小兔从洞里冲出来,灰褐色的身影在浓烟里时隐时现。小兔子跑不快,被浓烟一呛,晕头转向地在草丛里打转,母兔急得在旁边团团转,最后叼起一只小的拼命往山下逃。
火势被严格控制在上风口的安全线内。
隔离带那边有专人守着,老农们拿着灭火的树枝站在隔离带边上,眼睛死死盯着火线,随时准备扑灭越界的火星。
有一个年轻人太紧张,看见一团火星被风吹起来,跳起来就拿树枝去扑,结果扑了个空——火星落在隔离带的泥地上,自己就灭了。
旁边的老农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慌,隔离带打得宽,火过不来。”
撵山队继续推进。
防线从荒坡外围慢慢压缩,越收越紧。野兔被赶到捕兔壕附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四处乱窜。
有些兔子想往侧面突围,被大黄和墨墨堵了回来。大黄在防线东侧来回奔跑,墨墨在西侧盯着,两条猎犬把防线锁得死死的,一只兔子都逃不出去。
就在这时,第一只野兔冲到了捕兔壕边上。
它看见前面有道沟,想刹住脚——后腿在松软的泥土上拼命蹬,爪子刨起一片泥土,但惯性太大,整个身体滑进了壕沟里。
它拼命想往上爬,前爪在垂直的沟壁上刨出一道道爪痕,泥土簌簌往下掉,但沟壁削得笔直,根本爬不上去。
它在壕沟里来回乱窜,一头撞进了预埋的竹绷活套里。活套一收紧,竹弓弹起来,啪的一声,把它吊在了沟底。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野兔被赶到捕兔壕边上,纷纷掉了进去。
壕沟里很快就塞满了挣扎的野兔,活套一个接一个被触发,竹弓弹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啪啪作响,像放鞭炮一样。
撵山队已经推进到了捕兔壕跟前。
后面的野兔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有些兔子试图从壕沟上跳过去——一只大公兔后腿发力,腾空跃起,眼看就要跳过壕沟,守在壕沟内侧的人一竹棒挥过去,把它打了回来,摔进壕沟里。
有些兔子想往回跑,又被撵山队的人挡住。它们被夹在壕沟和撵山队之间,乱成一团,最后只能顺着壕沟跑,一段一段撞进活套里。
荒坡上的火光渐渐小了。
外围的杂草和灌木已被烧得所剩无几,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土地。
焚荒队开始清理残余的火星,用树枝拍打灰烬,扬起一片片灰白色的烟尘。烧过的地方再也藏不住野兔,幸存的那几只从烧焦的草丛里窜出来,浑身毛被烧得焦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也被守在外围的人补了刀。
太阳升到半空时,捕兔壕里的兔子已堆成了小山。
王国华让人扛来几十个大麻袋,开始沿壕沟清点收获。村民们在壕沟里把被套住的兔子解下来,一只一只往麻袋里塞。
有些兔子还在蹬腿,被拎着耳朵提起来,一刀下去放干净血才塞进麻袋。麻袋很快就装满了,口子用麻绳扎紧,堆在田埂上,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
张晓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排排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飞快算了算——光现在麻袋里的,加上还在从壕沟里往外捡的,少说起码上千只了。这还不算荒坡上被火烧死、被烟熏死的那些。
“张护林员!”王国华笑得合不拢嘴,大步走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一次打这么多兔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得有多少?少说一千多只!”
“不止。”张晓峰指了指荒坡上还在冒烟的灰烬,“那边还有烧死的,加一起怕是有一千三四百只。这次全域清剿,王家坪的兔灾算是彻底解决了。”
王国华愣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转过身,朝晒坝上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没!张护林员说——兔灾,彻底清干净了!”
晒坝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有人把锄头举得老高,有人把草帽扔上天,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打完咯打完咯”。
那个昨天蹲在田埂上抹眼泪的老汉,站在人群里,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愁的,是高兴的。
“大队长。”张晓峰转过身看着王国华,“这些兔子,马上派人全部处理出来。能吃的肉和内脏,立马按人头分。我看这一千多只兔子,处理出来怕有几千斤肉,每家每户都能分不少。让他们用分到的肉去跟附近大队的人换新挖的洋芋,加上你们的洋芋虽说被啃了不少,但抢救得当,还能挽回一些。这样绝对能挺到秋收。完好的兔子皮就给我了,当做我们几个的补助。”
王国华连连点头,转身就安排人架起大锅烧水,组织全村人剥皮处理兔子。
晒坝上很快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开水翻滚,热气腾腾。男人们操刀剥皮,女人们清理内脏、分割兔肉,孩子们端着盆子跑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