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抬头看向了面前的沈美人，到现在他都是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官道不走，沈美人非要走这一条逼仄的山谷小道。
遇到的刺客也不简单，居然是突厥人。
拼命救主，击杀突厥人的那些皇家护卫，说不定早就被人换了芯子。
自己也是倒霉，在宫里也算是熬了这么多年，最后可千万别不能善终，那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这些突厥人胆子也太大了，刚刚大晋和突厥还签了城下和议，怎么转头就来大晋生事？”
“此件事情一定要禀告皇上才行！”
王公公说罢小心翼翼看向了沈美人，沈美人试探他，他也在试探沈美人。
毕竟眼睛不瞎，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一次突厥人侵扰，完全是冲着沈美人来的。
他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啊！
沈砚书微微垂下眉眼低声笑道：“是该通报皇上的，我想说的是，这事儿得王公公你亲自说。”
“毕竟你是领了皇命的，只是说的时候，有一点王公公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王公公登时眸色微微一闪，赔着笑道：“娘娘，奴才实在是才疏学浅，听不懂娘娘的意思了呢？”
“奴才就是个替皇上当差的，这一路上……”
“王公公，”沈砚书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笑道，“我之前在京城里流浪乞讨的时候，京城四九门，八十一道街巷，都去过，什么样的苦日子也都过过。”
王公公眉头皱了起来，这位沈美人七绕八拐地提这些做什么？
人们都知道沈美人进宫做了倒夜香的宫女，靠着幼年时于景丰帝的那点子恩情，后来步步高升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进宫前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大家都清楚。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沈美人冲他一个阉人，提这个做这么？
他见惯了宫里头的人情冷暖，同情心这个词儿早就磨没了。
在这深宫里，同情是奢侈品，大家都在权力的最中心位置搅合着，便是连心都不该有。
王公公淡淡笑道，“娘娘幼年时也是孤苦。”
沈砚书话锋一转缓缓道：“苦虽苦了些，不过也有甜的时候。”
“比如槐花巷巷子口卖霜糖的小李哥，那个时候比我也就年长个三四岁，推着一个小车卖霜糖。”
“味道有茉莉花香味的，甘草味的，梨子味的，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做的茉莉花味道的。”
王公公抬眸死死盯着面前坐着的沈砚书，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里带着万分的惊恐和忌惮。
沈砚书缓缓伸开一直攥着的手，手心里躺着一朵茉莉干花，虽然做成了干花，依然有淡淡的茉莉味道盈萦绕在手掌中。
王公公的嘴唇开始颤抖，神色间有些不知所措。
沈砚书笑容越发柔和了几分，继续道：“我这人念旧，想起年幼时讨到的那一口糖，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想吃，就要立刻吃到，所以将小李哥从槐花巷带出来了。”
王公公登时神色变了几分，一把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看去，却没有发现什么。
沈砚书抬眸定定看向了呼吸明显急促的王公公，从怀中取出来一支做工不怎么好看，甚至有些年月的银簪子。
那银簪子因为太旧，都有些稍稍变形。
王公公忙扑过来抢，却被沈砚书侧身避开，眼神里多了几分嘲讽。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书的面前，满眼的泪，哀求道：“娘娘怎么磋磨老奴都行，那孩子无辜的啊！”
“你儿时乞讨，他还送过你霜糖，娘娘，娘娘不要伤害他！”
沈砚书凝神看着他道：“王公公，你进宫前是个种花的花匠，你还有个和你一起逃难来的同乡，名字叫小桃，做得一手好霜糖。”
“奈何小桃的爹是个赌鬼，乡下遭了灾逃到了京城找活儿求个活命，可还是改不了赌瘾。”
“他输得什么都不剩了，就打起了女儿的主意，你那个时候只是个给大户人家种树的花匠，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多余的钱给小桃的爹？”
“你们被逼着实在是没法子了，便想起来私奔这一出子，也过了几天快活日子。”
沈砚书的话音很慢，一句句像是无情的剑，刺进王公公的心口。
“你们两个后来还是被找到了，你差点儿被活活打死，小桃被他爹卖了五百贯，卖给了一个商户做妾。”
“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你拖着残躯进了宫，咬牙净身做了太监，势必要爬到最高处。”
“可小桃就没那么幸运了，商户人家的妾，哪里那么好当的。”
“高门望族还在乎几分名声，她在家里就是魔窟，不到三年就被正房磋磨死了，好在生了个男孩，那个孩子还能活。”
“可惜好景不长，商户不久破产了，家里的东西卖得什么都不剩，一家子人每天欺负一个孩子出来卖霜糖赚钱，他那个时候穿得还不如我这个乞丐呢，手脚都是脓疮。”
王公公眼底掠过一抹恨意，没有逃过沈砚书的视线。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道：“后来你在先帝跟前开了脸，也有些自己的人脉和钱财。”
“你替小桃报了仇，杀了那商户一家，甚至连小桃的赌棍老爹都没有放过，可你唯独放过了小李哥？”
“为什么？”沈砚书死死盯着王公公。
王公公身体微微打战，不敢说什么。
沈砚书替他说了，缓缓笑道：“因为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小桃带着身孕进的门，现在小李哥在我这边，你才这么紧张的。”
“娘娘！”王公公哭求道，“娘娘心细如发，查到了这么多事情，奴才也无话可说。”
“奴才只求娘娘放过他，娘娘让奴才做什么都成！”
沈砚书看着他道：“正好，我也有一桩公案，和当年的小桃很相似，今后这一出子戏码还需要王公公帮我一起搭台子。”
“这一次回宫后，你什么都可以说，唯独燕世子和镇国公府的这条线，一点也不许在皇上面前透露出去。”
王公公顿时愣在了那里，沈砚书看着他道：“王公公想必也猜到了，今日是谁护着我，你我之间也不必绕弯子。”
“你看一下这个！”
沈砚书拿起了之前准备好的文书，将小桃曾经戴过的银簪子放在了文书上，推到了王公公的面前。
“王公公，请过目。”
王公公颤颤巍巍起身，小心翼翼拿起了文书，登时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面前的沈美人。
沈砚书笑道：“你以为给了小李哥钱财，安逸的生活，想让他做个富家翁，他就开心吗？”
“他武功底子不错，已经在燕世子麾下效力，他怕你担心，况且刚加入了燕家的武威军，正在东大营操练，不方便给你写信。”
“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他的生父，依然认为你仅仅是他娘亲的故友。”
“不，不要告诉他，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王公公不停地磕头。
沈砚书抬眸看着他道：“明日回京进宫后，面圣时，你知道自己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