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王诚和仅剩的两位村干部把客人送到停车的空地上,算是友好告别。
  这并不是一场轻松的见面,末尾也并非没有隐患。只是,好在皮球没有踢破,剧本没有演砸。徐骁心知决不能开这个口子,如果王诚还要试探,那他的态度要变得更冷硬些。
  他点火驶离,观察身边人的脸色:“你是不是也有点烦了。”
  “还好。”
  “这可比你在恒天累多了。”徐骁自认这一行业并不高大上,不是跟飞沙走石打交道,就是跟各式各样的人说鬼话,一边奔波一边扯皮,简直又苦又没处倒苦水。
  “你也太小看我了。”陈夏笑笑,“就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提。”
  “要看他聪不聪明。他这个局就组得不怎么样。”
  他听她叹了口气:“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
  “说来听听。”
  “‘现在两根金条放在这,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哟。”
  “哟什么。”
  “你还看这个。”
  “你没看过?”
  “看过。”徐骁说,“你有何高见。”
  “嗯……劳动者的金条是高尚的,不劳而获的是龌龊的。”
  徐骁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不劳而获的人才不会觉得金条龌龊。”
  也是。这逻辑轻而易举被推翻。
  陈夏想,她似乎很难去界定所谓的该和不该。她现在帮着徐骁,理应阻止别人从他兜里掏钱,可如果站在村民立场,盛安是否要得太多而给得太少,如果站在王诚立场,他在促成这件事上付出了更多的精力,是否该得到更多的报酬?
  “你又良心不安了?”
  “没有。”陈夏说,“人心难平。”
  “听上去是在骂我。”
  “还有我,如果我们开始骄奢淫逸的话。”
  徐骁说:“你不能奢望人性跟金条一样纯粹。”
  “包括你在内。”
  “是。”
  “明白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黑影,“事实上,我并不比你好多少。”
  “你又开始自我批判了。”
  “就一小会儿。”毕竟,她的生活充斥着很多具象而无需深入思考,只需投入精力执行的事情。
  她告诉自己,在能力范围内赚应得的钱,再接受一点超乎平常的运气,就足够支撑她去面对很多迷茫的时刻。
  “累了就睡会儿,没那么快到家。”
  “我不累。进了岚城界,我来开吧。”
  “不用。”徐骁关上窗户,风声顿止。
  等红灯的间隙,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四下午,陈夏和小郑一起去楼上参加管理培训会。主持会议的是顶替孙如非的董助小潘。结束后,他轻声提醒陈夏:“董事长有请。”
  陈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徐盛安和颜悦色的:“你很久没来我这儿了。”
  “……是。”
  “徐骁最近在忙什么?”
  “徐总上午和财务陈总、张政张总开了个短会,下午在办公室,晚上应邀和银行的客人吃饭。”
  “哪个银行?万丰?上次不是出问题了?”
  “……”
  徐盛启笑:“怎么连公事也不能告诉。”
  陈夏解释道:“能告诉,只是因为上次的开票失败,徐总对万丰银行意见很大,虽然答应赴约,但协商的结果还未确定。”
  “所以没有告诉我的必要。”
  陈夏有些抱歉:“董事长。”
  “不要多心。”徐盛安说,“就像你上次来我跟你提的,一切重新开始。我再从你这里打听消息,徐骁会觉得我不信任他,而你也不会答应,对吗?”
  “那您今天找我……”
  “私事。”徐盛安喝了口茶,“徐骁前两天跟我提起买房,我在想,你们的事是不是要定下来了。”
  陈夏微怔,又听他问:“你的想法和他一样吗?”
  陈夏并不想在徐盛安面前表现得局促,但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却不知怎么回答。好在徐盛安先一步意识到什么,只宽厚地笑了笑:“你阿姨挺想见你的,有空去家里坐坐。”
  陈夏拿不准徐盛安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心绪复杂地回到办公室,孙如非和秦子铭正好来送请柬。
  夫妻俩最后关头才想起两份重要的没发,抱着孩子赶来,孩子却很快被转到徐骁手上。
  徐骁拿了桌上的摆件逗外甥玩,瞧见陈夏进来,把手边的粉色请柬递给她:“老秦的少男之心。”
  陈夏接过,不知道孙如非怎么还要特地给徐骁一份,正要转身,电话响了。
  徐骁接起:“赵行长。”
  陈夏知道那头是谁,见他单手抱着孩子不方便,便小心接过。秦逸非小朋友和她接触不多,总有些认生,这下却听话地,软软地趴在她身上。
  “舅舅。”
  小家伙奶声奶气,两只小手圈着陈夏脖子,只一瞬,陈夏心里便涌起一股奇异的柔软。
  孙如非和秦子铭坐在沙发边喝茶,陈夏走过去,孙如非接了孩子,轻声问:“不影响你们工作吧。”
  “不影响。我去给你倒点咖啡?”
  “不用,坐会儿就走了。”她笑,陈夏则瞧见小郑在外间徘徊,先行离开。
  这周周六便是婚礼,秦子铭请了徐骁当伴郎,孙如非却只请陈夏当座上宾。徐骁怕她多想:“你要知道,新娘都怕伴娘太美被抢了风头,而且,忙前忙后的多累呀,到时我在门外接亲,你舍得把我挡在外面吗?”
  陈夏原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听他小心翼翼地一再安慰,反倒疑惑起来:“你觉得我会因为如非不请我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