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恪换到了城东的一家旅馆，房间里配的有电脑。
他刻意地不在一处久留。
新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菜市场，凌晨五点就开始吵。
但陈恪不在乎。
他需要的只是电源、网络，和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企鹅号又滴滴响了几下。
是“孤灯”发来的加密文件。
三万字。
陈恪花了整个上午读完。
大部分内容他上辈子已经知道——
苏婉和林峰如何掏空他的公司，如何伪造账目，如何一步步把资产转移到新注册的壳公司名下。
那些名字、日期、转账记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过去的人生裹得严严实实。
但关于林小禾的资料，是他上辈子不知道的。
林小禾，1995年生，今年17岁。
资料里有她的户籍信息、学籍记录、几张偷拍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像苏婉，但眉眼间有一股苏婉没有的东西——
不是倔强，更像是……厌倦。
她的成长轨迹很特殊。
刚出生就被送到外婆家抚养。
父母几乎不去看她，只是每月往卡上打钱。
外婆文化程度不高，但把她教得很好——成绩常年年级前三，作文拿过省级奖。
转折发生在2002年。
那年陈恪入狱。
苏婉和林峰终于敢去看她了，但不敢公开，每次都是趁天黑来，天不亮就走。
他们试图带她回省城一起住，被她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
“她管外婆叫奶奶。”
资料里有一行被“孤灯”标红的话，“对亲生父母没有任何感情依赖。”
2008年，外婆去世。
林小禾13岁，拒绝了苏婉和林峰接她回去的提议，一个人留在县城读书。
学校照顾她，让她住宿舍，但上了高中她就搬出来了，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她不允许亲生父母靠近。”
“孤灯”在资料末尾加了句备注，
“也不接受林策这个弟弟。林策去找过她三次，她连门都没开。”
陈恪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17岁的女孩，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一个人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成绩再好又怎样？作文写得再好又怎样？
他想起苏婉在电话里说“我有个女儿”时的语气。
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从来就没把那个孩子当亲人。
陈恪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女孩的脸。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但他把“青县一中”四个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同一时间，广宁市。
苏婉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还是找不到？”
林峰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找不到。目前只知道他在城中村的一家网吧出现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在那家网吧现过身。”
苏婉的声音有些尖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但此刻她的表情不太好。
“企鹅号就再也没登录过？”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等一下。”他的语气变了，“有了。”
苏婉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广宁市电子地图，一个红点在城东区域闪烁。
“他的企鹅号今天下午登录过一次，IP地址落在城东。”
林峰放大地图，红点锁定在一条小巷附近，“城东客运站旁边，城中村。”
“确定是他？”
“账号是他的，密码也没改。他的账号我让人一直盯着。”
苏婉盯着那个红点，嘴角慢慢翘起来。
“找到了就好。”
林峰已经在打电话了。
“城东，客运站旁边那片城中村。
去两个人，找到具体位置，不要打草惊蛇。
到了之后在附近蹲守，等我指令。”
他挂掉电话，转向苏婉：“如果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呢？”
“那就继续找。”苏婉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他还有儿子，他不会不要林策。”
林峰看着她，没说话。
苏婉转过身，拿起手机，给林策发了条消息：
“你爸出来了。等他联系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几秒钟后，林策回了一个字。
“嗯。”
城东，旅馆。
夜已经深了。
陈恪关掉电脑，拔掉网线。
他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空地。
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企鹅号一登录，就有可能被追踪。
上辈子，“孤灯”告诉过他这个常识。
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因为他没什么可藏的。
这辈子不一样。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凌晨三点四十分。
城中村的主巷口，两辆黑色轿车关着灯，无声无息地滑进来。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快步走进那条窄巷。
脚步声被夜风吞没，连狗都没惊动。
领头的人站在旅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他对着耳机低声说：“到位了。”
耳机里传来林峰的声音：“进去。看到人之后立刻控制。”
领头的人一挥手，四个人推门走进旅馆。
旅馆一楼，柜台后面的灯还亮着。
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拍醒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们——”
领头的人把一张照片按在柜台上：“这个人。住哪间房？”
老板眯着眼看了两秒，点点头：
“二楼，楼梯口左边第二间。”
“钥匙。”
老板哆嗦着把钥匙递过去。
四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楼。
领头的人站在那扇门前，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灯是灭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垃圾桶是空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领头的人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他拿起手机，拨通林峰。
“人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
“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知道。房间是凉的，走了至少几个小时。”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峰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查。车站、旅馆、出城的路口。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
领头的人挂掉电话，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破旧的窗帘。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通向菜市场的方向。
从这里翻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盯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对讲机说：
“一组去汽车站。二组去火车站。三组留下，查附近所有的监控。”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收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房间。
陈恪。
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