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3月21日，周三。
早上八点半，赵娟和张浩准时到店。
林晓晓已经在了，正在擦吧台，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来了？”林晓晓把抹布扔进水槽，
“今天我先带你们熟悉流程，早上不忙，正好练手。”
赵娟系上围裙，站到操作台旁边。张浩被安排到外场——
擦桌子、摆椅子、检查卫生，他干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整个大厅收拾了一遍。
八十平的门面，六十平做了大厅。
浅灰色地砖，白色墙面，暖色射灯打在木质桌面上，每一张桌子都配了软垫椅子。
靠墙一排卡座，窗户边是两张小圆桌，采光极好。
这是陈恪根据前世奶茶行业十年的经验画出来的——
简约、明亮、舒适，放在2012年的小县城里，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林晓晓给赵娟讲了一遍出杯流程。
果糖机按几下、茶汤舀多少、冰块加几勺、鲜奶倒到哪条线，每一步都有精确的标准。
“老板说了，每天每个人都有损耗额度。”林晓晓指着操作台上的量杯，“所以别糊弄。”
赵娟没有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仔细。
九点半，陈恪到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围裙一系，站在收银台旁边，把今天的活动方案跟林晓晓说了一遍。
“今天开始，买一送一，只限纯奶茶。鲜果系列不参加。”
“不免费了？”
“昨天是尝鲜，今天是走量。”陈恪看了一眼门口，
“免费的东西不值钱。付了钱的，才会觉得好喝。”
上午十点，第一波客人来了。
两个女生，穿着青县一中的校服，进门就直奔吧台。“老板，今天还有活动吗？”
“买一送一，纯奶茶。”
陈恪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七块两杯，平均三块五一杯。”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掏出钱。
林晓晓点单，陈恪做茶。
不到一分钟，两杯纯奶茶递出去。
女生喝了一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价目表：“老板，鲜果的明天还有活动吗？”
“这个礼拜是纯奶茶的活动，鲜果类不参加。”
女生笑了，端着奶茶走了。
十一点，人开始多起来。
十一点半，门口开始排队。
十二点，队伍已经排出了店门，沿着步行街拐了个弯，蜿蜒了十几米。
经过昨天一天的发酵，“茶颜”的名声在一中周围彻底传开了。
学生在QQ空间里发了照片、写了评价——
“比蜜语好喝一百倍”
“真的是鲜果做的，我看见老板切水果了”
“装修好好看，拍照超有感觉”。
没有人做推广，没有花钱买流量，就是一杯一杯喝出来的口碑。
排队的人群里，有学生，有附近的居民，甚至有步行街其他店的老板——
他们想看看，这家新开的奶茶店到底凭什么让那么多人排队。
陈恪没有时间想这些。
他的手几乎没有停过，取杯、加果肉、加冰、倒奶、封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赵娟在旁边给他递杯子、递水果，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张浩在外面维持秩序，偶尔跑进来搬一箱牛奶。
林晓晓的收银台前面围了一堆人，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十一点四十，陈恪无意间抬了一下头。
就是那一秒。
人群里，一个女孩正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手机。
青县一中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陈恪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认出了那张脸。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不，比照片上更瘦。
五官像苏婉，但比苏婉更清秀。
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都带着苏婉的影子，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苏婉的眼睛是算计的、精明的，这个女孩的眼睛是安静的，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林小禾。
两世为人，这是陈恪第一次见到她。
上一世，他到死才知道她的存在。
这一世，她站在他的店门口，排着队，等着买一杯奶茶。
陈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她的头正好抬起来，目光无意识地向吧台方向扫了一眼。
陈恪已经低下头，手里的封口机压下去，发出“咔嗒”一声。
他继续做茶。
动作没有停顿，表情没有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
十年的牢狱教会了他一件事——当你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你就不存在。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排在队伍中间，大约还有七八个人才到。
陈恪一边做茶，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队伍。
他没有刻意去看她，但每一次抬头，都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穿校服的身影。
轮到她还有三四个人的时候，陈恪看了一眼林晓晓。
“晓晓，你去备料。这里我来。”
林晓晓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了操作台。
陈恪站到了收银机前面。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然后是她。
“你好，喝点什么？”
陈恪的声音很平，跟招呼前面每一个客人没有区别。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价目表。
她的眼睛在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
陈恪没有催她。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芒果鲜奶茶”上多停了半秒，
又在“草莓鲜奶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橙子鲜奶茶”上，又回到了“草莓”。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孤灯”给的那份资料。
饮食习惯偏清淡，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外婆在世的时候经常给她买草莓，她最喜欢的水果也是草莓。
资料里还写着，她不喜欢奶茶太甜，每次买饮料都会说“少糖”。
“草莓的味道不错，我们可以选择少糖或者不加糖。”
陈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鲜果本身有甜味，少糖不会酸。另外纯奶茶也可以做少糖，奶味会更突出。
芒果的那款有点偏甜。”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在推销。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草莓的，少糖。还有一杯纯奶茶，少糖。”
“两杯都要少糖？赠送的那一杯奶茶也少糖吗？”
“嗯。”
陈恪点了点头，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
“草莓的9块，纯奶茶7块，奶茶有活动，再赠送您一杯。一共16块。”
林小禾从口袋里掏出20块钱，递过去。
陈恪找了4块钱给她，把小票递过去。“稍等，马上好。”
他转身去做茶。
草莓丁从保鲜盒里舀出来，分量比平时多了两成，少糖，少冰。
纯奶茶用鲜奶打底，茶汤比平时多一点，甜度降到最低。
封口、装袋，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他把袋子递过去。“草莓的左边，纯奶茶右边。”
林小禾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两杯都写着“少糖”。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靠窗的位置。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已经坐在那里了。
看到林小禾过来，那两个女生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两个人坐下来，小声说着什么。
林小禾把一杯纯奶茶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纯奶茶推给了对面的女生。
而那杯草莓味放在了边上。
陈恪这边已经忙起来了。
下一位顾客已经开始点单，他没有时间再看那个方向。
林小禾两人在店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她离开的时候，陈恪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没有抬头。
但他听到了门开合的声音，听到了风灌进来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