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小禾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手里没有拿习题册，也没有背那个帆布包——
拎了一个白色的帆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从超市出来，买了一些东西。
陈恪手里的杯子放到了一半，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立刻止住了上楼的想法，把杯子放下。
林小禾进门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陈恪站在操作台后面，嘴角微微上扬，朝他点了点头：“陈哥。”
陈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而是因为她是笑着叫的。
他见过她在店里安静喝奶茶的样子，
见过她在面馆低头吃面的样子，
见过她趴在桌上写作业时眉头微皱的样子，
但笑着叫人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陈恪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收银台旁边，回了一个笑：
“今天怎么有空？还是老样子？草莓，少糖？”
“嗯。老样子。”
陈恪转身走进操作台，亲自动手。
取杯、草莓丁、少糖、少冰、茶汤、鲜奶、封口。
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杯子封好口，拿了一张纸巾垫在杯底，端着走到林小禾面前，放在她桌上。
“谢谢陈哥。”林小禾接过杯子，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陈恪没有走开，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朋友聊一件日常的事。
“嗯？”
“步行街这家店你看到了。另外两家分店正在装修，东边开发区和新城区的两个位置。
下周一，两家店一起开业。”
林小禾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快？”
“不快不行。单店天花板已经到了，不扩店，品牌永远长不大。”
陈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了起来，
“开业那天，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小禾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你帮我到两家新店去尝尝，给打个分。”
陈恪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装修、服务、味道、出杯速度、整体体验——
从顾客的角度，你帮我看看哪里好、哪里不好，写个反馈给我。”
林小禾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判断这个邀请的分量。
“我一个人去两家店，感觉怪怪的。”
“带上陆晚。”陈恪说，
“两个人一起，方便聊天，也方便对比。
你俩去开发区店喝一杯，去新城区店喝一杯，回来各自写一份反馈给我。”
“那……算兼职？”
“算。”陈恪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林小禾面前，
“你俩一人一百。跑两个店的路费加品尝，不白干。”
林小禾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立刻拿。
“陈哥，你不用给钱，我们去喝一杯就行——”
“拿着。”陈恪把钱推近了一点，
“不是跟你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你填的那份反馈表，比我们内部做一整套市场调研还管用。
顾客的意见，用钱买不来。
但你花了时间，花了精力，花了脑力，就应该有回报。”
林小禾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钱收进了口袋。
“那我替陆晚答应了。她肯定乐得不行。”
“开业那天早上九点，你们先去开发区店，再去新城区店。
每个店坐半个小时左右，把感觉记下来。回来之后不用急，过两天写好给我就行。”
“好。”林小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接受了任务”的认真。
陈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不是因为她答应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林小禾不再是茶颜的一个普通顾客。
她会去评判两家新店的好坏，会思考茶颜的体验为什么好、哪里还不够好。
她的每一次判断，都会让她跟茶颜的关联更深一层。
她不会意识到这个过程，但他会。
他不需要她成为茶颜的员工，也不需要她为茶颜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他只需要她在潜意识里觉得——茶颜的成长，有她的一份。
对陈恪来说，这只是第一步，以后，他还会寻找更多让林小禾能够参与到茶颜成长过程的机会。
这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当一个品牌从一家店变成几百家店的时候，她的这份成就感，就会让她潜意识把自己变成茶颜的一份子。
正事聊完之后，陈恪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小禾面前的桌上没有放习题册，也没有放课本，只有一杯奶茶和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
封面是一幅暗色调的画，书名烫金，印着两个字：《金枝》。
陈恪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
“《金枝》？”他有些意外，“你最近在看这个？”
林小禾正在喝奶茶，听到他问，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最近作业不多，学校复习得也差不多了，闲着就看看课外书。”
陈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别的学生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她居然在看弗雷泽的《金枝》。
这不是随便就能装出来的。
这本书偏门，内容晦涩，近一千页的人类学巨著，没有多少高中生会去翻它。
“你不用复习吗？”陈恪问。
林小禾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自信。
“该复习的都复习了。该做的题，做了三遍以上。
该背的，滚瓜烂熟。
最后这两个月，保持手感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闲着也是闲着，看点课外书也挺好。”
陈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暗绿色的硬壳精装，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不是新买的，像是从旧书店淘来的。
扉页翻开的时候，他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2011年秋，青县旧书市场。”
正版《金枝》在2012年的定价至少是七八十元，旧书市场倒是非常便宜。
“这本书你看到哪里了？”陈恪问。
林小禾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页码。
“三百多页。弗雷泽刚开始讲世界各地关于禁忌的习俗。前面讲内米湖畔的那个传说，还挺有意思的。”
“内米湖畔。狄安娜神庙。”
陈恪接过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遥远的记忆，
“弗雷泽从一个小小的罗马祭司传统入手，然后铺开来——
整个欧洲、非洲、亚洲、美洲，所有关于巫术、禁忌、替罪羊、杀王习俗的材料，全部收拢在一起。
最后他又回到内米湖畔，回到了狄安娜神庙的那棵圣树。”
林小禾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
“我看书的时候，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就是内米湖的景色。”
陈恪的目光落在窗外步行街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意大利中部，湖面不大，四面环山。湖水很蓝，蓝得发黑。
湖边有一片橡树林，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水面上。
在那个地方当祭司，听起来是荣耀，其实是一座金牢笼。
日夜惊恐，随时可能被人杀死，取代他的位置。”
林小禾听完这些，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看过这本书？”
刚才陈恪说的那些内容，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她只是不敢相信，有人跟她一样，去看这种偏门的书。
陈恪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