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店位于县城的主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显眼。
墨绿底白色字，跟青县的一模一样。
店长刘芳提前接到了赵娟的通知，知道陈恪今天要来，但不知道具体几点。
陈恪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刘芳正在操作间里带着两个新店员做开业前的最后一轮演练。
“陈总，”刘芳愣了一下，手里的雪克杯差点没拿稳。
“别停，继续做，”陈恪走到出餐口前面，用手指在台面上抹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指腹——干净的。
他又走到操作间门口，看了一眼地面的收边、垃圾桶的位置、操作台上的物料摆放顺序。
林小禾注意到他每看一个地方都会停顿一到两秒，像是在对脑子里的一张标准清单。
“林小禾，陆晚，”
陈恪回头朝她们招了招手，“过来尝尝。”
刘芳把刚做好的茉莉绿和桂花乌龙端上来，两杯都按标准糖度。
陆晚先喝了一口茉莉绿，咂了咂嘴，
“跟青县的一样。”
林小禾端起桂花乌龙，先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桂花味比青县的淡了一点，”她说。
刘芳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解释。
陈恪摆了摆手，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批次桂花的产地换了。
方远这批桂花是从广德拿的，跟青县那批不是一个产地。
配方一样，原料微调了，口感就会有偏差。你记一下，反馈给方远。”
刘芳赶紧点头，拿出手机记下来。
林小禾看了陈恪一眼。
她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感受，没想到他会认真到这个程度——连桂花产地都清楚。
而且他没有因为这个问题批评店长，而是直接把责任归到了供应链，同时给了解决方案。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茶颜的管理方式加了一笔备注。
第二家店在县城的另一边，靠近一个农贸市场。
选址的逻辑跟青县政务中心店不一样——那家店做白领和公务员的生意，这家店做的是赶集的人流。
店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对面是一家卖化肥的铺子。
陆晚站在店门口环顾了一圈，有点担心，“这地方能行吗？”
陈恪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收银台上面挂着的一块小黑板。
上面写着今日特惠：第二杯半价。
收银台前面排了五六个人，全是刚从农贸市场买完菜出来的阿姨，手里拎着塑料袋，头上戴着遮阳帽。
其中一个阿姨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
“比街上那家好喝。”
“你看，”陈恪对陆晚说，
“农贸市场周边的人流量比写字楼还稳定。
写字楼周末没人，农贸市场全年无休。而且这些阿姨喝完了会跟她们的广场舞姐妹说。”
陆晚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林小禾在店里转了一圈，注意到操作间的动线比青县总店窄了很多。
她没说，但陈恪看出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
“这家店的面积有限，操作动线只能压缩到四步以内。
效率会受影响，但租金便宜。
开在农贸市场旁边，效率不是最重要的，稳定才是。”
林小禾点了点头。他在向她解释经营决策的底层逻辑。
十一点半，他们到达下一个县城。
这个县城的茶颜新店靠近一所中学，选址逻辑跟青县卫校店一致——
做学生的生意。
今天是五一假期，学校门口没什么人，但旁边的居民区和商业街还是有人在走动的。
在这里，陆晚提议让她和林小禾来点单，就当是测试新员工的熟练度。
林小禾点了一杯少糖的草莓，又加了一份珍珠。
收银台的店员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的姑娘，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确认了一句，
“草莓少糖加珍珠，堂食还是带走？”林小禾说堂食。
姑娘又说，“少糖的话口感会淡一点，要不要加一份奶盖平衡一下？”
林小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晚在旁边用一种“长见识了”的眼神看着这个店员。
这种培训水平不是随便哪家奶茶店能做到的。
能把一个十九岁的新员工培训到主动建议顾客调整口味搭配，背后一定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培训体系。
十二点半，他们在一家路边的小面馆，陈恪点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三份卤蛋。
第三个县城的茶颜新店开在县中心商业街的路口，是所有外围新店里位置最好的。
这家店的店长是从青县总店调过来的老员工，叫周明，也是最早一批入职的人之一。
周明看到陈恪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刘芳那样紧张，而是很自然地喊了一声“陈总好”，然后继续指挥店员做准备工作。
陈恪在这家店待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有问题——相反，因为太没问题了。
他在店里转了三圈，从外场到操作间到后仓，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赵娟给的施工标准、林晓晓给的运营手册、方远给的配送清单，全部执行到位。
这家店就像一个标准化的模板——证明茶颜的体系是可复制的。
“不错，”陈恪说，语气很平常。
周明笑了一下，“陈总，我不是白跟林店长两个月的。”
下午三点半，陈恪带着林小禾和陆晚把最后一家店的试喝流程走完。
林小禾在每一家店都认真地写了反馈——从口感差异到门店装修的细节，从员工服务到排队动线的设计。
她之前给茶颜写的那些反馈都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句话，这一次她直接整理了一个表格：
每家店的优缺点对比，口感的细微差异，以及她个人对选址和客群的判断。
陈恪拿到那张手写的表格之后看了一分多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表格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陆晚躺在后座，用帆布包当枕头。
连着跑了三个县城六家店，她累得够呛，但精神状态还是好的。
林小禾坐在副驾上，把鞋脱了，赤着脚蜷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杯从最后一家店带走的茉莉绿，小口小口地喝。
车里的音乐从坂本龙一换成了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陆晚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忽然抬起头。
“陈老板，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潜在员工培养了？”
“你们不是精神股东吗，”陈恪说。
“精神股东也得有工资啊，”陆晚理直气壮。
“你喝的每一杯免费奶茶，就是分红。”
陆晚被噎了一下，用帆布包砸了一下驾驶座的椅背，然后自己也笑了。
林小禾没有参与斗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在想着陈恪口袋里那张表格。
那张表格是她在每一家店蹲在角落里、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一边喝一边用手压着被风吹起来的纸写完的。
她本来只是想帮点忙，但陈恪把它折好放进胸口口袋的动作让她觉得——
他对她不是客套地夸一句“你真细心”，而是认真地对待了她的观察和反馈。
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提出有用建议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她想多做一些。
车子快要到青县的时候，陈恪的手机响了。
他用蓝牙接起来，沈静宜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陆晚在后座竖起了耳朵，林小禾也把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
“陈大哥，我到青县了。”
“这么快，”陈恪说，“你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了。离职手续今天办完了，我在青县找了个房子，下午刚签的合同。
魔都那边全部交接完了，不想再拖了。”
陈恪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我还有一个小时到青县。你先去步行街店坐一会儿。”
挂了电话，陆晚从后座探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