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并不抵触这个模式？”
“不抵触，”
郑主任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不但不抵触，我们内心还希望它成功。
因为一旦成功，对电视台来说就是一条全新的广告增长线。
但有一件事我们要讲清楚——如果成功了，后面更多品牌进来，凭什么茶颜可以一直排在第一位？
排他协议，你们要求在后台区域内茶饮全品类排他，只允许茶颜的产品出现。
这一点我们理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理应享有排他的优势——
否则第一个吃螃蟹，结果后面的螃蟹都被别人吃了，确实不公平。
但后续能进入后台的品牌会越来越多，我们不可能一直只让茶颜一家出现在后台。”
沈静宜正要开口，陈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郑主任，方导，你们完全可以引入更多广告。
只要茶颜在合同期内享有不低于后续进入任何品牌的曝光率即可。
茶颜的权益，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理应享有的回报——
优先知情、优先曝光、优先续约、同条件下广告位排他。
等这一季跑出数据，下一季再谈下一季的价格。这个条款写进合同。”
郑主任的眉心舒展开来。方制片人也微微点了头。
优先知情、优先曝光、优先续约、同条件下排他——
这四条，既保证了茶颜作为先行者的优势，又没有锁死节目组未来招商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个条款承认了茶颜的价值，这种尊重不是靠讨价还价争来的，
而是因为茶颜主动跳出了传统的赞助框架、创造了新的合作模式。
“那我们来谈谈风险。”
沈静宜把笔放在桌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过长桌对面那一排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原本那些小声交流后台操作细节的导演组成员，全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方案对你们来说，风险几乎为零。”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实，
“我们是保底加按次付费。五百万保底先付，超额镜头按次结算。
就算节目收视率不及预期，你们的基本收益也不受影响。
甚至——收视率越低，理论上你们可以通过增加茶颜的镜头来弥补广告收入的缺口。
把选手喝产品的画面多剪几个进去，把后台的操作台多扫几个空镜，
多出来的镜头按次计费，这部分广告费是我们来付的。
换句话说，我们的保底变成了你们的保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制片人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没有否认。
郑主任在旁边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也没有接话。
这个风险漏洞是他们心里早就盘算过的，只是没想到沈静宜会主动点破。
“但还有另一个风险，”
沈静宜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对我们来说。如果收视率真的扑了，你们为了补足广告收入，理论上可以大量增加我们的镜头。
每多一个普通镜头我们多付十万，多一个选手喝产品的镜头多付二十万。
如果整季下来多剪了二三十个镜头，额外支出就是几百万。
加上五百万保底，总投入可能奔着九百万甚至更高去。
九百万对茶颜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们账上的现金要撑供应链扩建，
要撑门店扩张，如果广告费超支太多，现金流会出现缺口。”
她抬起头，看着方制片人，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在合同里设一个广告费上限——
比如总费用不超过八百万或者九百万，超过部分按什么比例折算。
这是常规的风险管理手段。”
方制片人正要开口，陈恪先开了口。
“不用设上限。”
他的声音很平，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三个字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
沈静宜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倒不是反对——她知道陈恪对节目的判断——
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谈判桌上当着对方的面直接拒绝给自己留后路。
陈恪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节目不缺广告商。
总冠名卖出去了，特约赞助有人抢，联合赞助也不止一家在谈。
茶颜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方案跟传统赞助不一样——
我们不是在买广告位，我们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合作模式。”
他看着方制片人，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而不是在预测一个未知的结果，
“我对这个节目有绝对的信心。它不需要靠给我们多剪几个镜头来补广告收入缺口。
它会火，会火到你们不需要担心收视率，会火到下一季后台场景赞助这个品类被其他品牌抢破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谈判桌上的审慎——双方都在掂量对方的底牌，谁也不敢先露底。
但陈恪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说的是“我对这个节目有绝对的信心”——不是“我对你们有信心”，
不是“我觉得这个模式能跑通”，
而是笃定得像是他已经看过这档节目的收视率报表、知道它会成为这个夏天最现象级的综艺。
在座的每一个人——方制片人、王导、郑主任，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十几年的人。
他们见过太多广告商，有的财大气粗但什么都不懂，有的满腔热情但说到钱就缩手缩脚。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广告商，在谈判桌上主动放弃保护自己的权利，然后告诉对方：
因为我相信你们会成功。
方制片人靠进椅背里，交叉在桌上的十指松开了。
王导用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真实。
郑主任端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认可之后才有的默契。
“我在广告这行干了十几年，”
郑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了一拍，
“头一回遇到客户在谈判桌上主动要求不设风险管理的。”
“头一回，”
方制片人接了一句，看着陈恪，眼神里多了几分在公事公办之外的东西，
“陈总，你是第一个这么看好我们节目的广告商。”
陈恪端起杯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只是比他们先看到的更多。”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沈静宜坐在旁边，看到他对面的三个男人——
方制片人、王导、郑主任——几乎是同时坐直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下意识的、面对真正的信任时才会有的身体反应。
沈静宜把笔记本上的“广告费上限”那一行划掉了。
划掉的动作很干脆，两条横线压在字上，力透纸背。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备注：不设上限。
如超预算，启动临时融资预案。
“那就这么定了，”
沈静宜合上笔记本，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茉莉绿，
“风险我们评估过了，可控。接下来——排他条款和具体执行细节，一条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