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拿起那份调研报告翻了翻。
第一页是茶颜步行街总店的照片——
墨绿色的门头，白色字体，门口排着一条拐了弯的长队。
第二页是茶颜的扩张路线图——
从青县一家店起步，往广德市下辖的三个县城扩展，再往天河市渗透，门店数量已突破二十家。
第三页是一个简要的财务估算——日均出杯量、客单价、预估月流水。
数字很扎实，调研做得很细致。
林峰把报告翻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扔回桌上。
“一个卖奶茶的，能有什么前景？”
韩分析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个品牌的增速非常罕见，单店模型很健康，而且在当地已经形成了排队效应，
如果能谈下来做战略投资或者收购，对峰恪的消费板块是一个很好的补充”——
但他看到林峰脸上那个表情之后，把话全咽回去了。
林峰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窗外CBD的天际线。
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不屑。
“两个多月开了二十几家店？排队长？你知道排队是怎么回事吗？”
他把那份调研报告从桌上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纸面，
“雇人排队，五十块钱一个人，一天能给你排出二百米的长队。
我在互联网圈混了十几年，这种把戏见得太多了。
找几个托，买几杯奶茶，拍几张照片发到网上，配几句‘排队两小时终于喝到了’——
数据造假、人气造假、口碑造假，全套产业链我都熟。
你以为那些真正排队的消费者是怎么来的？羊群效应。
看到有人排队就跟着排，排完了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第二天换另一拨人来排。
这种虚假繁荣我见过太多，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把报告扔回桌上，转身面对着韩分析师，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职的员工上商业课。
“就算排队是真的，又能怎样？奶茶店这种东西，护城河是零。
你开了一家，隔壁明天就能抄你的配方，后天就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大后天就比你便宜一块钱。
你能做出茉莉绿茶底，别人也能做。你能用鲜奶，别人也能用。
你能在杯子上印Logo，别人印得比你花哨。
消费者没有忠诚度——今天你家排队喝你的，明天隔壁打折就去隔壁了。
这种生意做到最后，拼的不是产品，不是品牌，是价格战和地段。
价格战打到最后谁都不赚钱，地段好的铺位租金高到吃掉你所有利润。
所以你现在看到那些天天排队的网红奶茶店，三年后你回头再看，能活下来的不到一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给这段商业分析做了一个总结。
“这种模式唯一的出路，就是收割加盟商。
把数据做漂亮，把排队做热闹，然后拼命打广告、铺渠道、造声势，
让那些揣着几十万存款、做梦都想当老板的小白领和个体户看了心动——
‘这么火的牌子，我也开一家肯定赚钱’。
然后呢？加盟费一收，保证金一拿，设备一卖，装修费一赚，
总部把钱圈到手，加盟商是死是活就不关我的事了。
可就算是收割加盟商，那也得把盘子拱到全国前几名才有得赚。
一个刚开了两个多月的品牌，在几个县城里小打小闹，能收割谁？
连锁加盟的游戏是大玩家玩的——没有几十亿的资金、没有覆盖全国的供应链、没有电视台广告轰炸，
你凭什么让别人掏几十万加盟你？就凭青县那个小破地方排了几十个人？”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靠进皮椅里，语气从商业分析转入了总结陈词。
“所以我不是看不起奶茶生意。我是太了解这个生意的本质了。
它有三个致命伤——第一，门槛低到几乎没有，谁都能做；
第二，数据可以做假，排队可以造假，你看到的火爆不一定是真的火爆；
第三，消费者毫无忠诚度，今天喝你的明天喝别人的。
这种生意，做不大是等死，做大了是找死。你让我投它？”
他看着韩分析师，嘴角挂着一种过来人的笑，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我这两个月做特斯拉赚了多少吗？三千万。美元。
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喝喝茶，看看盘，动动手指。
三千万美元进账。你让我去关注一个在县城卖奶茶的？
它开一百家店，一年能赚三千万美元吗？赚不到的。
就算赚到了，那也是要一家店一家店地管、一个人一个人地盯、一杯茶一杯茶地卖。
这种苦生意，我不做。”
韩分析师低了头，“明白了，林总。”
林峰重新坐回皮椅里，端起紫砂壶倒了一杯铁观音，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他的心情显然没有因为这个“不入流的小插曲”受到任何影响——
桌上的特斯拉持仓报告还摊开着，浮盈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品了口茶，整个人靠在皮椅里，惬意得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的猫。
韩分析师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峰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韩分析师转过身。
林峰端着茶杯，目光不在韩分析师身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一件很久没想起来的事情。
那个卖奶茶的品牌——茶颜——开在青县。青县。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过第二遍的时候，忽然牵出了一根很久没有碰过的线。
他那个关系冷漠的女儿，林小禾，好像就在青县读书。
苏婉跟他说过几次，说那个孩子高三了，成绩不错，想考广宁大学。
林峰当时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对这个女儿几乎没有感情——她从小被苏婉送去了外婆那里，
那时候为了不被陈恪发现异常，一年到头几乎不见面。
后来外婆去世，她就一个人留在青县，苏婉偶尔寄点钱过去，他连钱都没寄过。
他忽然想到，苏婉最近在家里的情绪不太稳定。
自从四月份去魔都被沈静宜怼回来之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有时候半夜会坐在客厅里发呆。
林峰知道她心里还有陈恪——不是爱，是一种更复杂的、病态的东西。
她害怕陈恪回来报复，又隐隐约约希望陈恪还记得她。
这种矛盾让她越来越烦躁，而林峰越是赚钱，她越是不开心。
他不理解。
他赚了接近三千万美元，她连一句“恭喜”都没说过。
也许让她去一趟青县会好一点。
去看看那个女儿——虽然不是她愿意养的，但好歹是她亲生的。
高考前去看一眼，也算尽个心。
顺便让她看看青县，一个小破县城，能出现什么好的商业模式。
“茶颜就不用管了，”
林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青县那个地方——你刚才说茶颜的总部在青县？”
“是的，青县步行街。他们的第一家店就开在那里。”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茶颜的事。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韩分析师。
“我那个女儿在青县读书，好像是在卫校，今年高三。
你去跟苏总说一下，让她有空去青县走一趟，看看女儿，顺便看看那个茶颜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是个好生意，回来跟我说。”
韩分析师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潦草的字迹，点了头，
“我这就去安排。”